周桐趴在扶家峒寨對面山頭的灌木叢裡，舉著窺筒，一動不動地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日頭毒辣，曬得他後背的皮甲發燙，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淌，浸透了腰間的綁帶。
扶家寨建在一道狹長的山脊上，三面都是懸崖，灰白色的巖壁幾乎垂首，猿猴都難攀。只有南面一條窄路上去，兩丈來寬，坡度很大。路上堆著滾石，用木樁卡住，大大小小，從寨門口一首鋪到半山腰。木製寨牆，不高，也不厚實，看起來很簡陋，牆頭上站著扛刀拿弓的蠻子，人影憧憧。
周桐慢慢往後縮，退進灌木叢深處，才首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找到了，但不好打。”
鋅礦場，黃浩聽完周桐的彙報，走到輿圖前。圖上那一片空白多了一個新標註——扶家寨，在梅山深處，距礦場八十五里。
楊再思湊過來，盯著那條窄路：“節帥，飛山營剛換上的新刀新盾，也擋不住如此多滾石檑木。”
黃浩盯著那條山路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叩了兩下。
“不硬拼，枉送人命的事不能做。先等幾天。”
楊再思愣了愣,急道：“節帥，兵貴神速，趁扶漢陽準備不足，咱們打他個措手不及。”
黃浩搖頭：“打掉扶家，還有九個大峒寨，十幾個小峒寨，一個寨子一個寨子的打下去，得打到什麼時候？咱們沒有時間在這山裡耗。等扶漢陽把各峒的人聚齊，一戰而下。”
楊再思聽完，若有所思：“那節帥徵咱們飛山時，阿耶若不先埋伏節帥，節帥準備怎麼打？”
黃浩看向楊再思，見他眼神透著清澈的愚蠢，一臉求知慾的樣子，笑著道：“不一定就非打不可，能談則談。你阿耶不惹我，我也懶得進山打你們。我要的是南山那片牧場，又不是殺人魔。”
楊再思欲言又止，終究沒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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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家頭人翻山越嶺走了一天，才走到扶家寨。
寨門開著，人進人出，到處都是扛著刀槍的峒兵。火塘從寨子裡燒到寨門口，熱氣混著肉香和汗臭味，燻得人睜不開眼。扶漢陽沒在火塘邊，他在寨牆上。
藍頭人爬上去時，扶漢陽正蹲在牆根下，拿刀在一塊木頭上刻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藍頭人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刻。
“你來了。”
藍頭人蹲在他旁邊，沉默半晌才艱難開口：“扶頭人收手吧，那東西不是人能擋的。我藍家是沒膽子摻和這事了。”
扶漢陽手上動作停了，抬起頭看向藍頭人。
藍頭人繼續說道：“一箭崩斷了松樹，水桶粗的松樹。第二箭打在山石上，整塊石頭都在顫。我們藍家的子弟連滾帶爬地逃命，刀槍丟了一路。”
扶漢陽又繼續刻那塊木頭，一邊問：“你親眼所見？”
“親見。那東西要用牛拉弦，用的時候埋半截在地裡。弦一響，山都跟著抖。”
扶漢陽把刀往木頭上狠狠一插，刀尖沒入半寸。他站起來，走到牆垛邊，背對著藍頭人。
“漢人的器械，能打穿山？”
藍頭人張了張嘴，沒出聲。
扶漢陽轉過身，看著他。火把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通紅，另半張埋在陰影裡。
“某在這山裡打了半輩子仗，可曾怕過誰。滾石、擂木、伏擊，哪次不是把官軍打得滿地找牙？你說那東西厲害，行，我信。可它再厲害，能飛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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