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拙被引進來的時候，黃浩還在翻看格物榜的十份考卷。聽見有人進門，他停下翻頁的動作，抬眼。
來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一件半舊的褐麻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壯結實的小臂。手裡攥著一卷用舊布裹著的捲筒，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小人閻拙，拜見節帥。”他抱拳躬身，動作利落，不卑不亢。
“坐。”
閻拙在下首的木墩上坐下，把那捲筒放在膝上，手按在上面，沒有開啟。
黃浩沒繞彎子：“你的考卷我看了。水轉連磨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閻拙點頭：“是。小人少時隨阿耶西處做工，修城、建院，水渠、水車，木藝、鐵藝都曾涉及。那圖是小人據考題所繪，輪徑、葉片角度、承載受力，都是算過的。”
黃浩來了興趣，這人竟然知道把算學應用到設計裡面：“用的是什麼演算法？”
閻拙不假思索：“《九章算術》裡的盈不足術，還有《綴術》裡的勾股法。小人家裡世代傳著幾種演算法和木材的選用，轉動處的承載力按木材的粗細、紋理、硬度，不同位置用不同木料。”
黃浩心裡微微一動。世代傳下來的？那便是家學了。
“你確是閻立本之後？”
閻拙的聲音沉了沉：“閻立本是小人六世祖。祖籍雍州萬年，世代為匠。高祖閻爽，官至工部員外郎，掌過少府監。安史之變後，家道中落，先祖留下的那些典籍、圖紙，小人從小研習，這才傳承了下來。”
黃浩看著他，目光在那些粗糲的指節上停了停：“墨家和公輸家的手藝，還有流傳嗎？”
閻拙微微一怔，想了想才開口：“墨家講規矩，重法度，擅制器；公輸家重巧思，擅創物，求實用。這兩家在先秦是兩個路子，墨翟與公輸班在楚王殿前鬥過法，墨翟九拒公輸班之攻城機變，這些事《墨子·公輸》篇裡記得清清楚楚。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飛三日不下；墨翟說他不如匠人做車轄，能任五十石之重。墨家重實用，公輸家重巧思，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到了大漢一朝，兩家就沒分那麼清楚了。官府設尚方、考工，工匠從各郡徵調，墨家講法度的那一套被吸收進了官營作坊的規程。至今就更分不清了，少府監下面有中尚、左尚、右尚、織染，將作監下面有左校、右校、中校、甄官，都是官營工坊的架子。墨家重規矩、公輸家重巧思的那一套，在兩監的工匠手裡早就揉在一起了。”
黃浩繼續問：“將作監的規制，你瞭解多少？”
閻拙答得更加從容：“將作監掌土木工匠之政，總左校、右校、中校、甄官等署。”
黃浩聽完，沉默了片刻。不死心的繼續考較：“《考工記》讀過沒有？”
閻拙乾脆利落的答道：“那是工匠的根基，小人家傳典籍中，就有鄭玄注的《周禮·冬官考工記》。書中記載了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摶埴之工二，三十種百工的專業分工與工藝規範，是工匠之道的總綱。但小人以為，此書更重法度與規制，於巧思創物方面涉獵不多。”
黃浩眉頭一挑：“涉獵不多？怎麼說？”
閻拙眼神微微一凝，組織了一下語言：“回節帥，小人斗膽妄議。《考工記》確是匠人之根本，但偏重製度章程，於巧思創物涉獵甚少。曲轅犁便是近世匠人的創物，小人聽聞安南軍治下己普遍換用，且更結實更簡便，其‘轅曲而短，犁評可進退，犁梢可高低’的巧思，便不在《考工記》的規制之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小人並非貶低《考工記》，而是以為，工匠之道，固守法度與巧思創物，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
黃浩沉思片刻，最後一問：“陸龜蒙的《耒耜經》，讀過沒有？”
閻拙微微一怔，隨即答道：“《耒耜經》是近年新出的農具專志，小人輾轉託人在江北尋得抄本，讀過十幾遍。書中詳述曲轅犁十一部件的材質、尺寸與裝配之法，小人曾仿其制試造過，確實省力輕便。陸龜蒙以一介文士之身，甘於隱居耕讀，為農具立傳，其心其志，小人深為感佩。”
杜懷信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高鬱也在旁微微側耳，眼光時不時從閻拙臉上掃過。
黃浩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那個被舊布裹著捲筒。
“你帶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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