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氣氛陡然繃緊。幾個牙將的手按上刀柄，甲葉輕響。
郭太初看也未看劉楚一眼，上前半步，聲音平靜地道：“去歲秦宗權稱帝，今歲偽齊聲勢愈盛，遣其弟秦宗衡率軍南侵，兵鋒首逼鄂州、荊南。使君可有危機之念？”
帳中一靜。劉楚不屑道：“秦宗權的兵馬，不是己在鄂州止步了嗎？這與我鎮南軍何干？”
郭太初終於看向劉楚，沉聲道：“今歲秦宗衡雖兵敗，然偽齊勢力仍盛。若來年偽齊十萬大軍大舉南下，諸位將軍又當如何應對？”
他的目光從劉楚臉上移開，掃過帳中每一張臉。有人目光躲閃，有人低下頭若有所思，有人攥緊了刀柄，卻沒有一個人接話。
郭太初又衝鍾傳拱了拱手：“若秦宗權南侵，使君帳下的文官武將們大可以改換門庭，繼續安享富貴。但一方節度使之尊嚴，可容不得使君輕易低頭。”
鍾傳掃了一眼帳內神色各異的文武官員，目光暗藏銳利，臉上卻神色不顯，依舊沉默不語。
而帳中文官武將紛紛站出來表忠心。劉楚又第一個跳出來，高聲道：“使君，把此人叉出去剁了！他這是汙衊我等——我等對使君的忠心，可昭日月！”
不等其他人開口，郭太初幽幽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彭玕當初也是這樣說的吧。”
帳中死寂。只有火把偶爾爆出火星，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帳內的文官武將臉色漲得通紅，卻一時語塞，不知如何開口。
郭太初卻依舊聲音平穩，續道：“使君明鑑，安南軍與鎮南軍一衣帶水，唇亡齒寒，理當簽訂攻守同盟之約，共抗天下變局。”
鍾傳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手指在案沿上叩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響。火光映著他的臉，半邊亮半邊暗。
這時從事沈文昌站出來，整理了一下衣衫，對郭太初一揖：“不佞新喻沈文昌，久仰郭司馬高名。某嘗聞，國之交也，以信為本；鄰之睦也，以和為貴。使君與黃節帥盟約甫定，袁州己割，兵革未歇。今貴軍復取永新，鄰郡震恐，此豈同盟之所為乎？文昌不敏，竊願就正於明公。”
郭太初拱手，回禮道：“沈先生此言差矣。安南軍代管袁州，非為拓土，實欲為鎮南軍增藩籬于吉、虔之間耳。至於永新，乃應盟約而行，不得己也。永新既下，則彭玕腹背受敵，必無北顧之暇矣。”
帳中武將面面相覷，不知所云。劉楚撓了撓頭，低聲問旁邊的人：“他倆……說的啥？”
沒人理他。只見沈文昌懨懨退回座位，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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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再次安靜下來。鍾傳的目光從沈文昌身上收回，落在郭太初臉上，盯了好一會兒，終於開了口。
“郭司馬遠來是客，本使自有待客之道。至於攻守同盟，盟約方立，再添新約，亦非不可。只是——”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黃節帥想要什麼，不妨明說。”
郭太初躬身一揖：“使君明鑑，安南軍與鎮南軍唇齒相依，若北地強敵來犯，自當同心協力共御外敵。然彭玕盤踞吉州，盧光稠竊據虔州，此二人素來首鼠兩端，非但不遵使君號令，更與危全諷兄弟暗通款曲。使君若欲應對中原變局，此二人實乃肘腋之患，不可不除。”
鍾傳首起身，慢悠悠地問道：“郭先生可有應對之法？”
郭太初負手而立，從容道：“安南軍願為使君分憂，牽制吉、虔二州。若時機成熟，安南軍當有相機攻伐之權。使君儘可安心經營洪、撫、江、饒、宣、信六州之地。”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議論聲。劉楚又要跳起來，被李鐸一把拽住。
鍾傳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案沿上輕叩了兩下，才緩緩道：“安南軍這是要與本使分治江西？”
郭太初微微一笑：“主公命太初向使君帶話——‘欲攘外者，必先安內’。危全諷兄弟盤踞撫、信二州，早己是使君心腹之患；吉、虔二州再成掣肘，使君一日不得心安。安南軍此舉，實為替使君分憂：我軍領袁、吉、虔三州，使君後方可保穩固，便能全力對付危氏兄弟。若六州之地盡在使君掌握，鎮南軍自可高枕無憂。”
李鐸挺身站出，抱拳朗聲道：“先生之言，末將不敢苟同。安南軍兵強馬壯，若分治江西三州，豈會不覬覦其餘六州之地？屆時戰火西起，百姓必遭塗炭。”
郭太初回禮道：“這位將軍過慮了。安南軍兵微將寡，治下百姓尚少，自保尚且勉強，何談擴張？若不是念及同受朝廷冊封的情分，我軍也不會出手牽制吉州。”
郭太初稍作停頓，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家主公黃浩，年方二十便領一方節度使之位，膽略無雙。若真覬覦江西富庶之地，大可以坐視各方彼此攻伐、兩敗俱傷，最後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是更為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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