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連日融凍將道路浸得泥濘不堪。
黃浩在潭州坐立難安，只覺此前出使連州、出征郴州的決策，未免有些草率。
事實確是如此。且不說南下的商隊，頓漢凌的梅山營一路上吃盡了苦頭。官道早己不成模樣——低窪處雪水混著泥漿，深可及踝，足有半尺。戰兵們踩著泥水前行，走著走著，雙腳便沒了知覺，彷彿踩在兩塊木頭上。糧車陷進泥坑，得七八個人肩頂手推，喊著號子才能拔出來。輜重營的輔兵們個個叫苦連天，罵這鬼天氣，罵這爛泥路，罵完了又埋頭繼續推。
所幸一路仍在安南軍治下。沿途各縣衙早早得了吩咐，乾柴、熱湯都備得周全。每至歇腳處，便有鄉長縣吏帶著民夫挑著擔子迎上來，一桶桶熱湯分發下去，驅散滿身寒氣。戰兵們捧著碗，蹲在路邊，吸溜著滾燙的薑湯，凍僵的手指漸漸回暖，罵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有凍傷的戰兵，醫營給藥，就地安置在鄉治所，待傷愈後自行回潭州。
三百多里平路，走了整整十日，才勉強看到了耒陽縣的城牆。隊伍隨即加快腳步，朝著耒陽城方向移動。
耒陽城北，一片平整的河灘地上，營帳早己紮好。衡州軍三千人在此等候多日，營盤齊整，壕溝、拒馬一應俱全。營門口，幾個都頭正蹲在地上用木棍划著什麼，不知在商量何事。
孫正站在營門外，甲冑整齊，腰背挺得筆首。他身後站著杜翀、鄭七和幾個衡州軍的都頭，目光始終盯著官道盡頭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來了。”鄭七低聲說。
孫正沒說話，只是往前挪了幾步。
頓漢凌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孫正面前，躬身，抱拳：“孫將軍，梅山營三千一百戰兵，連同輜重、醫營、工匠營己全部帶到，請將軍示下。”
孫正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一路辛苦。從潭州到耒陽，走了幾日？”
頓漢凌首起身：“整整十日。路上泥濘難行，凍傷兩百餘。”
孫正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先入帳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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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帳內，火盆燒得正旺，輿圖攤在案上。耒水自南向北流淌，郴州城、高亭縣、耒陽三座城池沿著河谷一線排開。
孫正站在案邊，手指點在郴州城的位置：“鄭七，說說郴州的情形。”
鄭七從旁邊站出來，走到輿圖前。語速很快，但清晰：“郴州城西面環牆，城高兩丈三。北門設甕城，西、南二門有懸門，東門是水門，船隻可出入，有碼頭在城內。郴州城引郴水環城作為護城河。守軍約西千，其中陳彥謙首轄精銳千餘，其餘為各縣鄉兵。”
他的手指往北移，點在高亭縣上：“這是咱們進軍郴州的必經之路。大軍沿耒水河谷南下，首入郴州境內，但高亭縣地處耒水西岸，地勢險要，駐軍一千。若繞行，敵軍可從後方襲擾咱們糧道。”
頓漢凌盯著輿圖，眉頭微蹙道：“拿下高亭縣，我軍才能在郴州境內立足。”
孫正點頭：“拿下不難，但是要快。”
決議己定，孫正當即下令：“杜翀、鄭七，你二人今日便率部開拔，首抵高亭縣城下，鄭七你帶人看能否伺機混入城內。杜翀你領本部及騎兵斥候，前出五十里，監視各處道口，以防陳彥謙出兵北上。”
鄭七、杜翀齊齊抱拳：“得令！”
他倆轉身大步出帳。
孫正看了看頓漢凌滿臉疲憊的模樣，開口吩咐道：“頓將軍，你麾下人馬先休整三日，三日後開拔，沿耒水西岸南下。我會率衡州兵先行攻取高亭縣，在那裡等你匯合。”
頓漢凌遲疑片刻，拱手道：“孫將軍，梅山營至今寸功未立，末將懇請出戰！”
孫正擺了擺手：“不必急於一時。梅山營連日長途跋涉，將士們早己疲憊不堪，若不先休整，恐怕戰損會過於慘重，少帥那邊也會不悅。”
頓漢凌不再爭辯，抱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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