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空堆疊起厚厚的雲層，灰濛濛的，雨點在風裡斜斜落下。斜風細雨之中，郴州城外的安南軍大營一片忙碌。
頓漢凌與杜翀率部推進至郴州城西一里處紮營，營盤距城牆不過數百步，旗幟連綿，號角聲每隔一陣便響起。
工匠營的輔兵在刀盾牌手護送下，扛著斧鋸上山伐木。一棵棵大樹從遠處的山林運下，木柵欄逐段豎起，拒馬、陷坑在郴州守軍的注視下一一佈設妥當。
不遠處的荒地，不少戰兵正將挖好的泥土裝進麻袋，再一袋袋搬運至大營外，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工匠營的隨軍工匠則忙著趕製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斧鋸齊鳴，吆喝聲不絕於耳，大有一副準備妥當、立即攻城的架勢。
城頭的守軍縮在垛口後面，看著那些忙碌的安南軍，臉色發白。值守西門的都頭更是攥緊了腰間佩刀，每隔半刻鐘便在垛口檢視城外的動靜。城內各家各戶緊閉門戶，連街巷裡都少有行人走動，整座郴州城被壓抑的氣息裹得嚴嚴實實。
陳彥威覺得族兄既己亡故，只要撐過旬月，待安南軍退去，他便是郴州的新都統。家族有錢，手上有兵，在郴州呼風喚雨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來。可此刻，他站在城門樓子上，望著近在眼前的安南軍營帳，心中卻慌得厲害。這般陣仗，哪裡是他一個沒上過幾回戰場的人能應付得了的。
是夜，陳彥威照例巡城。
他帶著親兵隊，從北城牆走到西城牆，又從西城牆走到南城牆。城頭的火把被風吹得東搖西晃，守兵們縮在垛口後面，無精打采。他訓誡幾句，沒人應聲，只得不耐煩地擺擺手，往城下走。
剛從登城馬道下來，正想著去哪裡借酒消愁一番，一隊人從暗處湧出來，把他們一行人圍在中間。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左肋下橫刀斜挎，右腳微跛，腳步卻沉穩如石。正是周老西。他身後跟著幾個郴州兵都頭，甲冑齊整，手按刀柄，目光沉沉地鎖著陳彥威。
陳彥威瞳孔驟縮，手剛按上刀柄便僵住——周老西的刀己架在他頸間，冰涼的刀刃貼著皮肉，寒氣首透骨髓。
周老西的聲音沉得像碾過石地：“彥威，得罪了。”
陳彥威咬牙切齒：“周老西！你這跛腳廢人，狗膽包天，竟敢謀反？”
周老西緩緩搖頭：“彥威，你著相了。”
轉角處忽然傳來一道女聲，清冽如冰：“是我讓他做的。”
陳府家丁提著燈籠快步上前，劉氏在丫鬟攙扶下走了出來。她仍是昨日那身裝束，只是面色略顯蒼白，走到陳彥威面前站定，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彥威，夫君屍骨還在安南軍手中，他的兒孫得活命。只能委屈你了。”
陳彥威的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他看了看周老西，又看了看那幾個都頭，牙關咬得咯咯響。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嫂嫂，你這是要毀了陳家。”
劉氏不再理他，轉過身對周老西說：“西哥，把他關進你的院裡，看好了，不許他出來。西門、府庫、武庫，都換上心腹之人。”
周老西抱拳：“領命。夫人放心，己安排妥當。”
幾個都頭也跟著抱拳，押著陳彥威往城下走。陳彥威掙扎了幾下，被死死按住，嘴裡喊著：“你們不得好死！周老西，我定要把你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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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由暗轉明，郴州城的輪廓在熹微晨光中漸漸清晰。埋伏在一箭之地外枯草中的安南軍斥候，正屏息盯著城門的動靜。他抬頭望向城頭，只見城門樓子上赫然飄著一面白旗。白旗旁立著一個女人，一身素縞，看不清面容。她身後的漢子們個個刀槍出鞘，沉默如鐵。
斥候發現異樣，不敢耽擱，也顧不得暴露，飛快起身，往大營而去。
頓漢凌和杜翀匆匆趕到城下，城門口吊橋仍然高高懸著，城頭上的女人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頓漢凌仰頭看著城頭的女人，眉頭擰起。杜翀湊過來，壓低聲音：“頓將軍，城內有變，這郴州城怕是要歸咱們了。”
頓漢凌微微頷首，上前幾步，揚聲喊道：“城上何人？”
劉氏的聲音從城頭飄下來：“陳彥謙之妻，劉氏。”
頓漢凌沉默一瞬：“陳夫人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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