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城易幟時,蓋洪的商隊堪堪到達連州城邊緣。
既定路線比預想的難走得多,山道崎嶇險峻,不少路段連馬車都無法通行,楊再思的戰兵不得不沿途拓路。道州的蔡結果然沒有阻攔,卻也未曾與他們接觸,只派了幾隊兵遠遠跟著,蓋洪對此也懶得理會。楊再思在沿途的城池與鎮子採買物資時,道州兵也很識趣,從不前來打擾。
剛入連州地界,在前方開路的楊再思回報:“副帥,魯景仁在前面候著。”
蓋洪點頭,舉目遠望。山道口,二十餘騎駐馬而立。打頭的是一員敦實將領,西十出頭,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刀鞘略顯陳舊。他身後那十幾騎,個個刀槍齊整,甲冑雖舊,人還算精神。
蓋洪看著來人,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人見車隊出現,忙驅馬近前,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難掩激動:“蓋將軍!還認得末將嗎?”
蓋洪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巴掌拍在那人肩頭,拍得那敦實的身子晃了晃。
“魯景仁,是你小子。”
魯景仁抬起頭,眼眶泛紅。自黃王起事之初,他便投身義軍,一路南征,從山東轉戰至廣州。後來黃巢率部北上,他卻在廣州染病滯留,此後便帶著千餘部眾,聯合連州戎將黃存行攻佔了連州城——算來,己是整整八年。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哽咽:“蓋將軍,聽聞黃王敗亡。末將心如死灰,奈何兵微將寡,無力北上為黃王報仇。”
蓋洪把手從他肩上收回來,搖頭道:“起來說話。黃王的幾十萬大軍都沒撐住,你們這幾千兵馬也於事無補。”
魯景仁站起身,抹了把臉:“沒想到,竟還能與將軍重逢,將軍風采依舊不減當年。”
蓋洪笑罵道:“你這小子還是這般會說話。倒是你在連州這些年,日子過得怎麼樣?”
魯景仁沉默了幾息,聲音低沉下去:“不瞞將軍,連州山多田少,糧食年年匱乏,須得仰仗道州接濟。如今養著五千多號人,末將實在是難以為繼。”
蓋洪擺了擺手:“莫要訴苦,某此番來,不過是瞧瞧你罷了。”
魯景仁接到蓋洪後,一路往連州城趕。城門敞開著,百姓們進進出出,挑擔的、牽牛的、抱著孩子的,見到披甲的人馬便慌忙避到路邊。城頭飄揚著一面褪色的旗幟,正是當年的齊字旗,蓋洪抬頭深深望了一眼,未發一言。
府衙門口,幾個都頭列隊站著,甲冑整齊,手按刀柄,面色緊繃。蓋洪翻身下馬,站在臺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門楣——沒有匾,光禿禿的。
“連州府衙,連塊匾都沒有?”
魯景仁笑笑:“不瞞將軍,末將奪下這連州城,本是尋思暫住一段時日,哪還有心思掛什麼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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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日,魯景仁都在府衙設宴。
酒是連州本地的土釀,入口溫和,後勁卻足。菜是山珍野味,麂子肉、山雞、石蛙,擺了滿滿一桌。蓋洪來者不拒,酒到碗幹,菜到筷落,吃得痛快淋漓,卻絕口不提正事。
每次魯景仁剛把話頭引到軍糧難籌、將士疲敝,蓋洪便端起酒碗:“喝酒喝酒。”
或是夾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混道:“這麂子肉做得不錯,回頭讓某帶些回去給少帥嚐嚐。”
魯景仁只得舉碗陪酒,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咽回肚裡。
入夜,魯景仁獨坐書房,對著一盞油燈發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