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前行，白疊子田中繁花正盛，淡黃與粉紅的花朵點綴在綠葉間，星星點點。風一吹，恰似撒了一地碎星。
羅隱蹲下身，望著泛著青色的棉桃，斜睨著黃浩道：“這也是黃節帥引種的奇物？”
黃浩點頭：“劍南道引種，今年是第二年試種。只種坡地，不佔水田。”
不等羅隱再問，郭太初便介紹起來：“這是白疊子，名字拗口，主公給它取名‘棉花’，更貼切些。棉絮摘下後去籽，既能做棉衣、棉被禦寒，也能制棉甲、紡紗織布。它耐旱地，雖畝一石己算高產，但比崑崙蔗更為緊要 。 去年冬天，安養司用試種的棉絮做了棉衣，嶽麓書院的孤兒算是過了個暖冬。”
羅隱望著眼前連片的花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角 ，他將信將疑，卻也不再抬槓。
湘水之畔，潭州城東二十里的堤岸己修築完成。站在寬闊的堤上，稻田一眼望不到邊，齊膝高的禾苗在風中翻起細浪。
幾個農夫正在堤下的稻田裡彎腰除草，見黃浩一行人走來，遠遠招呼道：“見過節帥”，便又低下頭繼續勞作。
羅隱有些意外：一個農夫竟能認出一方節度使，卻不用戰戰兢兢地下跪行禮，隨口打聲招呼便罷了，竟像見了鄰里般的隨意。
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寧靜的土地，看了許久。 隨即快步走下堤岸，來到一位在田邊喝水的老農面前，拱手致意。
那老農見是個書生打扮的醜老頭，隨意道：“先生，有啥吩咐？”
羅隱聲音輕緩，卻十分鄭重：“老丈，羅某有事請教。”
“請講。”
“家中地夠不夠種？”
“夠，不用佃田。官府按丁分地，剛出生的娃娃，來年就能分到十畝。”
“官府稅收幾何？”
“農稅是十稅一。交糧、交絹都行，交錢也可以。”
“有徭役嗎？”
“無償徭役早就廢了。修渠、築堤、修路、開荒時，官府會下徵募令，管飯，一天給十文錢酬勞，不去也沒人逼你。我去年冬修了三月江堤，賺了九百文。” “兵卒會不會下鄉搶東西？會不會打罵百姓？”
老農愣了愣，哈哈大笑道：“誰敢？去年有個戰兵偷了百姓家一隻雞，賠了十倍的價錢，還捱了十鞭子。
羅隱繼續問道：“那官吏是否索賄？”
老農搖頭：“縣衙咱們也不用去，有事在鄉里就能辦。鄉長、鄉吏們整天帶著咱們開荒、修渠、種桑麻，哪有心思往自己口袋裡撈錢。”
從潭州大營的蠻兵、醫營的流民，到安養司工坊的女工與織機，一路走一路看。羅隱只覺大開眼界，那些憤世嫉俗了大半輩子的怨氣、十次落第的失意、對整個世道的絕望，此刻都像被湘水衝散了一般，變得輕飄飄的。
乘船過江，嶽麓山下，書院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一群孩子坐在教舍裡，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幾個梳著蠻式髮髻的峒族女孩，跟著先生朗聲誦讀。聲音脆亮，透過窗欞飄到外面的林子裡，驚飛了枝頭上歇腳的雀兒。
先生站在講臺上，手裡捧著書本，見黃浩一行人過來，只抬手頷首打了個招呼，便又轉身繼續授課，半點沒有因為來了節度使就停講逢迎的意思。
羅隱聽著裡面整齊的誦讀聲，指尖攥緊了袖角，沉默許久，才輕聲嘆道：“想不到這亂世之中，潭州竟能有這樣一番光景。”
藥園坐落在山坡之上，千畝藥田順著地勢層層疊疊鋪展，黃芪、黨參、當歸、白及…… 一畦畦排列得整整齊齊。幾十個半大的女娃蹲在地裡忙碌著，有的俯身拔草，有的細心捉蟲，有的正給剛冒頭的嫩苗培土。
雲靜道長正蹲在地頭教幾個孩子打理白芍，見有人來便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迎上前向黃浩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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