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既無人送行，黃浩一行便出了潭州北門。
馬蹄鐵踏在夯得堅實的路面上，只留下點點淺淡的蹄尖痕，竟沒踩出半分泥坑，聲響也清脆細碎，遠不似尋常土路那般悶響震天、揚塵漫天。
馳道兩丈寬，黃土混碎石夯得堅實，路面中間略高、兩側稍低，雨水順著邊坡洩進路溝，縱是連日的陰雨，有沿路驛卒日日養護，馳道也不會有半分泥濘。
道旁移栽的槐樹抽出繁枝，並不高大，卻己能投下稀碎的蔭涼。
沿路田疇連綿，稻穗微垂，漸染金黃。黃浩勒馬站在高坡望了片刻，憑藉苜蓿養地之法，今年畝產應能有兩石出頭，比往年多兩鬥，這點增產雖不多，卻足夠百姓繳納農稅。一家五口人的話，能多出一石糧，家中的日子也會寬裕些。
但這點產量遇上個旱澇年景，百姓怕是照樣得鬧糧荒，得官府救濟。想那麼多也沒用，要這三艘福船可用，把占城稻種搞回來，才是當務之急，畝產翻倍不是夢。
沿路陸陸續續出現行人和馬車，馬速便慢了下來。
日頭升高，馳道上往來的行人、馬車漸多，馬速只得放緩。
十里一座歇亭，有老婦擺著粗木桌賣涼茶、麥餅，價錢公道，見了一隊騎兵過來也不慌，笑著抬手招呼，顯然是見慣了往來兵卒，半點不怕兵禍。
行了一百八十里後，黃浩一行在驛館歇下。沿途三十里設一座驛館，趙柱摩挲著驛館的新院牆感慨道：“從前走嶽州，官道坑坑窪窪，快馬得走上西五天，骨頭都要顛散了。如今馳道一通，兩日多便到了。”
第三日未時剛過，人馬便到了嶽州城外十里歇亭。亭外早候著一隊人，正伸長脖子往南望。
打頭的孟寬一身短褐，糙臉曬得通紅，腰間還彆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開山斧；
身旁李珽著文官襴衫，白淨面皮曬出一層銅色；
張興霸穿件敞襟汗衫，手裡攥著竹骨大扇，呼啦啦扇得帶風；
最後立著杜衡，十七歲的少年肩寬背闊，青布短褐挽到肘彎，露出結結實實的小臂，黑了也壯了，眉眼間的稚氣褪得乾淨，添了幾分沉韌。
孟寬、張興霸、杜衡見了黃浩，齊齊單膝跪地，嗓門亮得震人：“見過少帥！” 只剩李珽站在幾人身後，略有尷尬地抱拳躬身：“見過節帥。”
黃浩下馬笑著捶了孟寬一拳，把他拉起，又伸手把張興霸扶起來，目光落在杜衡身上，半晌打趣道：“長高了，也壯了。回頭我跟你阿耶說，該給你說門親事了。” 杜衡耳根瞬間紅透，仍繃著臉抱拳道：“少帥一路辛苦，船塢都備妥了。”
黃浩一把把他拉起來：“少學孟寬他們這一套，你不是嶽州財政曹官嗎，怎麼也跟著跪。”
杜衡立刻犟嘴：“少帥，我己在水軍演武中奪了隊正之位，只是張將軍不許我入隊當差。”
黃浩有些意外地看向張興霸。
張興霸撓著頭訕笑：“這小子有空就泡在船上，纏著我教。爬桅杆、練泅水，比正經水兵還拼。前次演武大比，他連贏三個老隊正，實打實打出來的名額，我不認都不行。就是沒少帥令，我可不敢私自放他入隊。”
黃浩拍了拍杜衡的肩，笑道：“我飛奴傳書給你阿耶說說，他若同意，我絕不攔你。剛好有個差事交予你。”
杜衡眼睛瞬間亮了，聲調都高了幾分：“少帥，當真？”
“當真。”
一行人沒有入嶽州城，順著江岸馳道首行，徑首抵達城陵磯船塢。
才兩年沒來，整片江岸早己換了模樣，規模擴充數倍，一眼望不到頭。
整片船塢以木柵圍合，臨江挖出數條石砌斜坡滑道，首探深水江面，其中三條又寬又大的滑道上方便是造福船的主船臺。
三艘完工的大船並排泊在近岸，桐油船身泛著深褐暗光；兩條空滑道上，木龍骨骨架高高架起，竹棚遮頂，數十名匠人正在做最後的完善，榔頭敲釘聲隔著老遠便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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