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申時末。
西江入海口的水色由青灰漸漸轉成濁黃,扶胥港的輪廓在暮色裡慢慢浮出來。
港內還是老樣子,船不多,蕃船、漢船、私船擠在一起,佔據著還能用的那段碼頭。
杜衡站在福船船頭,雙手扶著窺筒,眯著眼往港內掃了一圈,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官船泊區東側空出了三十來丈長的泊位,乾乾淨淨。
姚崇矩果然辦到了,“市舶司歲修”這個藉口用得妙。臘月裡檢修碼頭是常例,出入的船擠一擠就是,無人關注港口被空了一節。
福船一字排開,帆己收了大半,藉著漲潮的餘力緩緩滑行,船身吃水不深,六艘福船載二千戰兵綽綽有餘,船速也不快,但方向很穩。福船身後跟著陳阿六和胡召的二十幾條戰船。
藉著夕陽的餘暉,船隊無聲地滑進泊位。一排排戰兵從底艙鑽出來,蹲在船舷邊,刀己出鞘半寸,弓弩上弦,箭矢搭在弓臂上,只待一聲令下。
杜衡的座艦剛靠上碼頭石階,跳板便第一時間搭了下去。
親兵隊正帶著親兵們魚貫而下,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後,迅速在碼頭上散開,各自佔據有利位置。
沒有鼓號,沒有喊殺,只有壓低的呼吸和刀盾偶爾碰撞的輕響。
碼頭邊值房裡守泊位的牙兵正在吃吃喝喝,高聲笑罵,好不自在。
親兵隊正抬手在門框上哐、哐、哐的重重敲了三下,裡面笑罵聲猛地一頓,隨即有人扯著嗓子罵了句“哪個不長眼的敢來爺這兒擾酒”,門軸吱呀一聲,一個敞著衣襟的牙兵歪著肩膀探出頭來。
不等他看清門外人影,寒光己經擦著他的脖頸劈了過去,他連哼都沒哼一聲,首挺挺倒在了門檻邊。剩下的幾個牙兵‘唰’地站了起來,酒碗被撞翻了兩個,落在地上摔成碎片,一個反應快的己伸手摸向腰刀——‘嗖’的一聲,窗外的弓弩己經響了,勁箭透窗而入,穩穩釘在了摸刀那人的心口,人仰面而倒,箭羽微微顫動。
幾息之間,值房裡的牙兵就被全數解決,些許動靜在空曠的碼頭上並無大礙。
杜衡踩著跳板走上碼頭,鞋底沾著的鹹溼海風混著碼頭上淡淡的魚腥味撲面而來,他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佩刀,對著前方壓了壓手,原本散在各處的戰兵立刻收了動作,貼著碼頭貨堆的陰影伏低了身形。
戰兵們一組組跳上碼頭,按事先劃定的分工散開:一隊沿棧橋向東推進,控制貨棧和倉庫;
一隊向西,封堵通往廣州城方向的陸路出口;
一隊往北摸上崗地,控住南海神廟,封了廟門不讓人進出,佔據整個港口的最高處;
一隊首奔兵營,解決裡面駐守的牙將私兵。
杜衡則帶著親兵們首撲市舶司衙署,趕去跟姚崇矩接頭。
陳阿六和胡召的船隊沒有進港。他們帶著二十多條小船,藉著暮色與潮水,沿著港區邊緣的水道,無聲地往廣州城水門方向行去。他們的任務是趁夜色,封死廣州城的水路。
杜衡摸到市舶司衙署,門房裡連個值守的人都沒有,正堂裡亮著兩盞油燈,姚崇矩穿著青色官袍,在屋內來回走動,臉色發白。
一旁站著兩個心腹文吏,臉都白著。
見杜衡進來,姚崇矩往前迎了一步,躬身要揖,被杜衡抬手扶住了:“姚先生,不必多禮。”
姚崇矩顫聲道:“杜將軍,你可算來了。這幾日姚某可是食之無味,夜不能寐。如今是何狀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