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廝殺聲混著罵聲，熬到天光大亮時，才漸漸弱了下去。
廝殺了一夜，兩邊都紅了眼。北城大營外圍夯土夾木樁的矮牆被打掉了好多個缺口，牆根下倒了一地的傷兵，哼唧聲混著血腥味飄得老遠。
李全手裡的刀己經砍捲了刃，左肩捱了一槍，血把半邊甲都浸紅了，卻還撐著站在缺口最前面，扯著嗓子罵：“王潮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你那三船私貨被扣在扶胥港，是本將軍帶人幫你搶回來的！你跟張癩子兩個背恩的夯貨，也敢來圖謀本將軍？”
缺口外，王潮臉都綠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沫子，氣急敗壞， ““李全，你個喪家之犬！在交趾那邊立不住腳，倉皇逃到廣州來乞食，要不是老子可憐你，給你一口活路，你早餓死在碼頭上了！如今倒張狂起來了？也不自量，廣州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一個外來敗兵說了算？”
不遠處張均縮在陣後，握刀的手打顫。時不時拱個火，“二位兄長，消消氣，都是自家兄弟…… 哎，李兄，王兄也不是沒道理，不如咱們還是按往年的分例來？”
就這麼邊打邊罵，耗了一夜，兩邊都折了三西百人，誰也沒佔到便宜。
王潮帶人砍翻幾個衝出缺口的靜海軍老兵，喘著粗氣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身邊東倒西歪的牙兵，又看了看大營內怒目而視的李全，咬了咬牙，攻不進去了，再打下去也是兩敗俱傷，犯不上。大不了再談就是，讓步是不能讓步的。
“傳令！後隊先撤，前隊殿後，回碼頭！” 他壓著嗓子吩咐親兵。
北面的張均反應也很快，見王潮的牙兵不再上前，便招呼著自己人悄悄後退。
三方還時不時放些狠話，卻沒有再動手。誰也沒注意到，整個大營外的街口早己被封死。
王進帶著三千安南軍己等了半個時辰。斥候將王進帶到兩裡外，王進便沿著街巷外圍無聲地展開，佔據了每一處巷口、每一條通往坊外的通道。盾牌在前，槍兵在後，弓弩手各自尋找高處蹲著，有的甚至趴上了屋頂，鋒芒齊齊指向北營。
王潮的後隊隊正最先發現不對。他帶著押後的牙兵開路回營，剛進街口走了幾步，拐角處突然閃出幾面盾牌，盾縫裡探出槍尖，冷冷地橫在路中間。親兵猛地剎住腳步，回頭喊了一聲“將軍”，聲音發緊。
王潮快步趕上來，眯眼看向對面。晨光裡，那片甲冑樣式陌生，不是他的兵，也不是張均的，更不是李全的。
他握著刀柄的手僵了一下，退回來，又往另外一個巷口看了一眼，那裡也是一樣，鐵盾豎在街道中，閃著啞光。
張均從後面小跑著上來，壓著聲問：“王兄，是何狀況？”他順著王潮的目光掃了一圈，臉色一下子白了。
營寨內的李全也察覺到了不對，他撐著受傷的左肩站起來，往大營門口走了幾步，看見了巷口那些不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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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一寸一寸漫過屋頂，把坊市的屋頂染成薄薄一層淺金。街巷裡安靜極了，鬧鬨鬨的一夜，坊間都提心吊膽的，沒有一個人開門找不自在，一雙雙探究的眼神望向屋外完全陌生的甲冑。
王潮把刀慢慢放低，退回到隊伍中間，壓低聲音吩咐道：“別輕舉妄動。”
張均也跟著退，臉色灰白。兩人齊齊往李全的營寨方向看去。
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碰撞在了一起，目光交流了幾息。
三方的牙兵們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罵聲停了，傷兵的哼唧聲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那些沉默不動的不速之客，空氣裡只剩下風吹過榕樹葉的沙沙聲和些許血腥氣。
王潮扯出一個假笑，對著街巷喊話，“敢問對面是哪位將軍？本將王潮，廣州城守將。昨夜自家兄弟誤會，鬧了些動靜，讓將軍見笑了。”
沒人回應。
盾牆後面沒有聲音。屋頂上的人也沒有動。那些架在瓦片邊沿的弩箭頭，依然穩穩地對著三方牙兵。
王潮等了十幾息，沒有等到任何答覆。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張均的方向，重新轉回來，聲音壓低了些：“諸位……是衝著咱們三家來的？”
還是沒有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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