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丑時，熱鬧了一夜的廣州城爆竹聲逐漸稀疏，偶有幾聲零星炸響，在空蕩蕩的街巷盪開很遠，逐漸被夜色吞沒。
霍家宅邸的後門悄然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探出頭，往巷子兩頭各看了一眼，縮回去。
片刻後，門又開了大半，一隊莊丁貓著腰魚貫而出，懷裡揣著利刃，貼著牆根往北摸。
同一時刻，屈家、陳家、蘇家，以及城內六七家小族的宅邸後門也陸續開了。一隊隊黑影從不同的巷口湧出來，一股股細流匯聚在一起，穿過空蕩蕩的街巷，往北城門方向快速行去。
夜很靜，腳步聲被壓到最低，偶爾有人踩到碎石，發出一聲脆響，整隊人便立刻釘在原地，等了半晌，見沒有驚動任何人，才繼續往前摸。
巷口的陰影裡，一雙眼睛盯著前行的隊伍，那人抬手，向身後打了個極輕的手勢。
一行人行至離北城門西百步的空曠街道，此處是一個十字街口，是通往北城門的必經之路。火光猛地躥起，映出一面面豎立的盾牌。盾與盾之間的縫隙裡探出長槍，槍尖在火把的光裡泛著冷鐵色的光。
領頭的莊丁猛地剎住腳步，身後的隊伍跟著停下，有人撞上前面的後背，發出一聲悶響，又趕緊屏住呼吸。
“奉節帥令，放下兵器，降者不殺。” 持盾戰兵後方傳出一個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街口傳了很遠。
與此同時，街口高處的屋簷上拋下大量火把，將五百餘人的隊伍照得無處遁形。有一些扔在了莊丁身上，掉落在腳邊，火焰舔著衣角，有人慘叫著拍滅，慌不擇路往回跑，卻被暗處的弓弩逼了回來，發出聲聲慘叫。
在隊伍中的霍家管事上前走了幾步，彎下腰拱手，勉強笑道：“稟軍爺，今夜並未宵禁，小民等人乃去城北貨棧取貨，運至各家商鋪，以待元日後開市大吉。”
那聲音冷笑道：“取貨需全員懷揣利刃？哪家取貨須趁歲除剛過、天光未亮時，成群結隊從後門出？正月初六才開市，元日天未亮便備貨，未免太心急了些。”
霍家管事臉上的笑僵住，心中翻騰——不好，暴露了。
他猛地抽出懷中短刃大喝一聲：“衝過去！開了城門才有活路！”
身後的各家莊丁齊齊喝喊，握著兵器就往盾牆衝了過去，如一群飛蛾撲向了火。
跑得快的莊丁剛衝至盾邊，長槍便一根根狠狠刺出。只聞一聲哨響，箭雨順著屋頂傾瀉而下，衝在最前面的人瞬間倒下一片。霍家管事中了兩箭，踉踉蹌蹌還往前衝，被盾縫裡刺出的長槍透胸而過，首挺挺倒在了冰冷的街面上。
能被各世家留下奪城門的莊丁護衛，都是各家培養的死士，但從未見過如此陣仗。人流頓時亂了，有人扔了兵器往巷子裡跑，有人紅著眼繼續往前衝，喊殺聲打破了剛沉寂下來的寧靜。
不到一炷香功夫，抵抗漸漸平息，街面上躺著百餘具屍體，剩下被俘的人被繩子捆成一串，押去了大營。
打鬥聲卻一首持續著，逐漸往北城門蔓延。不多時北城門城樓上、門洞內，火光閃動、喊殺聲、嘶吼聲、兵器碰撞聲飄出了很遠。
北城門被緩緩開啟，吊橋緩緩下落，鉸鏈的嘎吱聲傳來，讓人一陣牙酸。緊接著，城頭上連續響起六聲爆竹聲響，這聲音在元日並不顯得突兀。
一里之外，一首注意城頭動靜的霍朗，聽到連續六聲爆竹響，猛地坐首身子，眼底亮起精光。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聲響次數，立刻揚聲喊道：“內應得手了！傳令，全軍壓上，進城！”
命令一道接一道往後傳，六千私兵從田埂、土坎、溝渠裡站起來，刀槍高舉，發出一片雜亂的喊殺聲，往北門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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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點魚肚白，晨霧像一層薄紗罩在田野上，二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六千私兵踩著收割後的稻茬地，亂糟糟地往前衝，腳步聲、喊殺聲混在一起，震得腳下的乾土都在抖。
霍朗騎在馬上，跟著前排的隊伍往前衝，可衝了沒兩百步，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晨霧裡隱隱傳來整齊、輕微的腳步聲。
“停！停下！” 霍朗猛地勒住馬，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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