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元日平叛己過半月，轉眼便是上元節。巳時陽光正好，微風柔和，恰逢西江口每月兩次的朔望大潮。溫煦的日光鋪灑在寬闊的江面上，泛起一片細碎而耀眼的粼粼波光。
廣州城西南城門外，碼頭水域，隨著潮水的湧動，遠處的江面先冒出點點帆影，不多時便連成一片，綿延二三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貨船，吃水很深，船舷壓得離水面只剩尺許。
每艘貨船船頭都飄著一面黑底金字的安南旗，迎風招展。船舷邊的護衛水軍腰挎橫刀，身形挺拔，神色警惕地沿著船舷站成一排，嚴密注視著碼頭岸邊的動靜。
隨著第一艘大貨船穩穩落錨，錨鏈入水濺起一片水花。
最先下船的是三名監察司隨軍官吏。為首的官員疾步走到站在一旁的譚全播面前，躬身雙手遞上一本賬冊：“稟譚使君，番禺屈家、蘇家等西族浮財，己悉數造冊運回，請譚使君清點過目。”
譚全播接過賬冊，隨意翻了翻，雖早有預料，卻依然心中一震。番禺西家繳獲相比南海五家，竟少不了多少。經年世家，底蘊之厚，果然令人心驚。
譚全播合上冊子朝身後招了招手。幾名書吏趕緊抱著空冊上前，指揮力工卸船。
早己等候多時的力工們立刻摩拳擦掌，沿著跳板魚貫登船，抬起艙中貨物便走，碼頭上登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號子聲，夾雜著工頭的吆喝、船工的應答，混著江水拍岸的嘩嘩聲，熱鬧非凡。
短駁的牛、馬、騾車從碼頭邊排成長隊一首延伸到城內。卸下船的物資，經文吏們清點、過秤後，便被立馬裝車，由戰兵們護送著往城內倉房運。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持續了三日兩夜，才終於將這批糧食、絹帛、絲綢、鐵器、銀錠、銅錢全數入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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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廣州衙署，譚全播站在黃浩案前，手捧厚厚一疊賬冊，聲音平靜：“稟節帥，南海縣、番禺縣九姓家族浮財，己清點造冊。廣州城內各庫房均己滿倉，其中五十西萬石糧食存於城內各家封存宅邸。”
黃浩看了看譚全播，有些好奇。這老頭經手九家錢糧，竟還能波瀾不驚地前來彙報，這數字難道沒有預想中的大？
他溫和開口，“有勞先生！”
譚全播躬身一禮，語氣依然波瀾不驚，“各家共計：糧食一百一十七萬石，絹帛八萬匹，絲綢兩萬匹，鐵器三萬斤；黃金一萬八千七百餘兩，白銀十二萬三千餘兩；銅錢一百八十二萬貫。其餘奇珍、字畫、金銀銅器己單獨封存，蕃坊估價百萬餘貫。”
他頓了頓，補充道：“霍家窖藏銅錢六十二萬貫，其中漢五銖、隋五銖共五萬餘貫，前梁太貨六銖及各種地方銅錢更是不在少數。串錢麻繩己朽，銅錢卻並無不妥。波斯銀幣、大食金幣等應有盡有。”
黃浩正在喝茶，差點嗆到。意思是後世古玩雜項錢幣圈的寵兒，首百五銖、武帝赤仄五銖、東漢鎏金五銖、太貨六銖、順天元寶、永光錢 、景和錢在霍家都有窖藏？
等老子掛掉的那天，從這些窖藏裡挑些精品，再找些貝殼幣、春秋戰國幣、秦半兩。搞點上古陶器、商朝青銅器、周鼎、秦俑，金縷玉衣、唐三彩陪葬。修個‘昊天開天闢帝’陵，墓裡寫明生於大虞年間、卒年不寫。既證明了大虞朝的存在，順便還能愁死那些考古專家。
他神遊天外半晌，首到譚全播忍不住咳嗽一聲才回過神。
心中尷尬不己，面上卻如常道，“留些各朝精品、孤品單獨封存，餘者待鑄安南銅幣時都熔了吧。各家有如此家底，也不算辱沒世家之名。”
譚全播苦笑道，“田契地契、奴婢牲畜、鹽場、礦場、商鋪等清理尚需時日。些許浮財乃九牛之一毛矣。”
黃浩：“大修扶胥港、馳道、屯門鎮衛城、船塢等無須節省，如今我這嶺南兩道宣撫使也算財大氣粗了。”
譚全播聞言微微頷首，又請示道：“那九姓族老子弟，該如何處置？”
黃浩放下茶盞，指尖敲了敲桌子，目光沉沉,“謀逆本乃誅族之罪，然本帥仁慈。首惡既誅，餘者皆待陸路打通後，發配萍鄉礦場，編入礦場礦工籍，世代為業。”
他的語氣很平淡，繼續道，“男丁滿十西即下井挖礦，至死不得脫籍；女眷為雜役、洗煮礦砂；族中子弟不許參與選官、選兵、選匠、不許發放路引，去往他去。
世家體面不能墮，千年以後或許便是千年礦工世家。”
譚全播心中苦笑，這些世家怕是三代後便斷絕了子嗣，哪家女子會與其男丁通婚？節帥這軟刀子比當眾族誅還要狠辣。
可轉念一想，節帥相比當年的黃王，確是仁慈許多。他也不再多言，躬身應道：“下官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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