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將注意力從電報上移開,轉向一旁仍在鬧彆扭的女王陛下。他的語氣中,還殘留著方才對塞利伊莎那一手漂亮反擊的驚喜與讚歎,但很快便收斂起來,換上了向女王彙報國事時應有的認真與沉穩。
“陛下請息怒。”他邁步走近,微微躬身。
維多利亞這才終於轉過頭來,看向她這位信賴已久的首相,那雙湛藍的眼睛裡,疑惑代替了方才的彆扭,靜靜等待著他的解釋。
“塞利伊莎陛下此舉,非但不是不把陛下的好意當一回事,恰恰相反,她是看出了此事背後的兇險,急於為陛下解圍。”迪斯雷利緩緩說道,“您想,信件送達後不到一個時辰,回信便至。這速度,說明塞利伊莎陛下接到您的信後,幾乎是立刻便洞悉了俾斯麥的圖謀。她擔憂陛下您中了俾斯麥的圈套,陷入被動,所以才用最快的電報方式,將她的立場和支援傳遞過來。這哪裡是怠慢,這分明是焦急和關切。”
維多利亞微微蹙眉,心中最後那點怒意也徹底消散了。但她嘴上仍不肯輕易認輸,帶著點傲嬌地輕哼一聲:“哼!在妹妹眼裡,我有那麼傻嗎?那麼容易中俾斯麥的計?”
迪斯雷利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好地管理住了自己的表情,繼續解釋道:“當然不是。陛下的智慧,臣等皆知。但塞利伊莎陛下的細心之處在於:她不僅考慮到了陛下的處境,更將這封信變為了一件維護陛下聲譽和英國利益的利器。”
他揚了揚手中的電報,語氣轉為鄭重:“她明碼發報,就是為了讓這封信的內容廣為傳播。如此一來,俾斯麥企圖離間兩國。破壞歐洲和平的陰謀,便大白於天下。而陛下您,不僅沒有任何損失,反而因為塞利伊莎陛下信中表達的‘共同守衛和平’的立場,提升了英國在歐洲的道義形象。所有的難題,都被她巧妙地拋回給了柏林的俾斯麥。現在,焦頭爛額的是他了。”
聽到這裡,維多利亞徹底陷入了沉思。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臉上最後一絲彆扭的神情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位“妹妹”政治手腕的重新認知和一絲欣賞。心中的怒火,早已煙消雲散。
“還有,陛下......”就在維多利亞以為彙報結束時,迪斯雷利再次開口,而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彙報公事的沉穩,卻多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您看信件的最後一句話。”
維多利亞接過電報,目光落在結尾處:“待風波平息,妹妹當親赴倫敦,當面謝姐姐拳拳之心。”
“這有什麼?”她抬起頭,不解地問。這不就是一句普通的禮節性承諾嗎?
迪斯雷利的眼中閃爍著光芒,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討論一件極其機密的大事:“陛下,單獨看,這只是一句禮節性的客套。但結合當下的歐洲局勢,結合塞利伊莎陛下展現出的政治智慧,這句話,就有了非同尋常的含義。”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在腦海中盤旋已久的。大膽的想法:“陛下,臣以為,可以透過此次塞利伊莎陛下訪英的機會,來促成英法兩國之間更加深層次的合作。”
“你......你再重複一遍?”
維多利亞的聲音都變了調。她震驚地看著迪斯雷利,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英國的外交基石是什麼?是“光榮孤立”!是不與任何歐陸大國結成永久同盟!迪斯雷利身為首相,豈會不知?要不是眼前這人是他多年信賴的心腹重臣,光憑這句公然違背國策的話,就算給本傑明。迪斯雷利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迪斯雷利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迅速低下頭,不再言語。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極其精彩,那微微抿緊的嘴唇,那閃爍著精光的眼睛,分明就在無聲地吶喊:陛下,此事真的值得您慎重考慮一下啊!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維多利亞沒有再斥責,她只是緊緊地盯著迪斯雷利,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迪斯雷利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層層漣漪。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提議雖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但並非毫無道理。
最近的情報如雪片般飛來,德。俄。奧三國之間的小動作越來越頻繁。社會上早已流傳著風聲,說俄羅斯和奧地利這對巴爾幹半島上的老冤家其實已經在暗中劃定了在半島的勢力範圍,並決定暫時擱置爭議,聯手對付那個日漸衰落的“西亞病夫”——奧斯曼帝國。
這個訊息,對於英法兩國來說,都不是什麼好訊息。
對法國而言,地中海是它的核心利益所在。一旦俄奧聯手瓜分奧斯曼帝國,法國在地中海的權益,包括它在黎凡特地區。埃及的傳統影響力,都將受到嚴重威脅,甚至可能被排擠出去,陷入長時間的戰略被動。
而對英國而言,這更是動搖了它的兩根最重要的支柱:歐洲大陸的均勢,以及通往印度——這顆“女王王冠上的明珠”——的航道安全。一旦俄奧控制了巴爾幹和土耳其海峽,不僅歐洲大陸的天平將嚴重傾斜,英國通往東方的生命線也將被扼住咽喉。
唯有英法聯手,才能形成一股足以讓俄奧兩國感到膽寒的力量,讓他們在行動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後果。
當然,這也意味著,俄奧兩國為了對抗英法的壓力,可能會更加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俄羅斯可能會正式承認奧地利對波黑。塞爾維亞等傳統勢力範圍的吞併,以此換取奧地利支援它對土耳其海峽的要求。但這仍然將不可避免地成為俄奧兩國之間新仇恨的起點,甚至可能演變為下一次巴爾幹危機的直接導火索。
但無論後續如何發展,當下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而能夠稍微遏制一下俄奧兩國野心的,唯有讓法國女皇親自訪問倫敦,讓兩國走得更近的姿態,公之於眾。唯有如此,才能讓聖彼得堡和維也納的那兩位皇帝,在下手之時,多幾分忌憚,少幾分肆無忌憚。
維多利亞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倫敦灰藍色的天空。她的腦海中,交織著“光榮孤立”的祖訓,迪斯雷利那大膽的提議,以及塞利伊莎那封巧妙絕倫的回信。
那位朝思暮想的“妹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她的到訪,又將給歐洲,給英國,帶來什麼?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隱約感到,歐洲這片古老的大陸上空,風向,似乎真的要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