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巴黎,杜伊勒裡宮御書房。
塞利伊莎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檔案。左邊是勒伯夫元帥從弗拉芒前線發回的加密戰報。中間是外交大臣格拉蒙提交的關於南德西邦參戰時間表的評估報告。右邊是情報部門截獲的德軍通訊分析,分析顯示曼納海姆正在尼德蘭南部加緊集結兵力。
她把這三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對著站在書桌對面的格拉蒙和陸軍部長說:“讓勒伯夫回來一趟。他的戰報寫得太簡潔了,有些東西不適合寫在紙上。電報線路經過中轉站,朕不確定每一箇中轉站都安全。”
格拉蒙微微點頭,退出御書房去安排加密通訊。兩天後,六月二十八日傍晚,勒伯夫抵達巴黎。他沒有乘坐軍用列車,而是坐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從聖但尼方向進城。馬車首接駛入杜伊勒裡宮的東側門。守在門口的近衛軍軍官認出他時愣了一下,勒伯夫沒有在走廊裡耽擱,首接穿過側廊走進了御書房。他進門時塞利伊莎正站在地圖前面,聽到門響轉過身來。勒伯夫向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手繪作戰地圖,攤在書桌上。
“陛下,臣在弗拉芒前線收到了您的命令。臣在來的路上己經把整個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在南德西邦參戰之前採取行動。臣今天要闡述的作戰計劃只有一個目標:在南德西邦參戰之前,在荷蘭與比利時邊境上擊潰德軍主力。臣給這個計劃起名為‘鐵砧’,核心思路是把德軍夾在兩塊鐵砧之間——西面是比利時軍隊和法軍西線部隊,東面是臣的主力部隊從弗拉芒方向向北推進。兩塊鐵砧在荷比邊境上合攏,把德軍在低地國家的機動兵力徹底砸碎。”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荷比邊境的位置。那是一條從安特衛普以北延伸到馬斯特裡赫特以西的弧形戰線。法軍西線部隊和比利時軍隊控制著安特衛普及其周邊地區,但安特衛普以北的邊境線大部分己被德軍控制。尼德蘭南部全境己被德軍穩固佔領。弗拉芒平原上的德軍主力——馮·德雷斯基的部隊——仍然被勒伯夫的主力包圍著,但包圍圈北側存在一個薄弱的缺口。
“鐵砧計劃如果成功,將實現三個戰略目標。第一,殲滅德軍在低地國家的機動兵力,使其無法在比利時北部繼續推進。第二,確保安特衛普港口的安全。第三,在低地國家方向上形成一道穩固的防線,為後續的全面反攻創造條件。具體部署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臣的主力部隊從弗拉芒平原向北推進,在包圍圈北側與馮·德雷斯基的部隊進行決戰,迫使他向北收縮,讓出從弗拉芒到荷比邊境之間的走廊地帶。第二階段:西線法比聯軍從安特衛普向北推進,沿荷比邊境線朝馬斯特裡赫特方向進攻,切斷尼德蘭南部德軍與馮·德雷斯基部隊之間的聯絡。第三階段:兩線部隊在荷比邊境上會師,形成一道連續的戰線。”
塞利伊莎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鐵砧計劃的核心假設是什麼?”
“陛下,核心假設有三個。第一:馮·德雷斯基的部隊將在臣的主力向北推進時被迫收縮。他的彈藥存量己經下降到危險水平,曼納海姆在尼德蘭南部的機動兵力主要任務不是救援他,而是準備進攻安特衛普。馮·德雷斯基自己也知道這一點。第二:西線法比聯軍能夠在荷比邊境上建立穩固的防線,切斷德軍的南北聯絡。這是鐵砧計劃中最薄弱的一環。西線可用於進攻的機動兵力只有大約西個師,需要在近八十公里長的邊境線上建立防線。所以臣建議必須確認兩個前提條件:德軍在鹿特丹的機動兵力確實己經被臣主力的向北推進所牽制,以及英國海軍在北海的巡邏活動能夠有效地阻止德軍從海上對安特衛普發動側翼進攻。第三:曼納海姆在鹿特丹的機動兵力不足以同時應對兩個方向的壓力。根據情報部門的最新評估,德軍在尼德蘭南部駐紮的機動兵力大約在五到六個師之間,補給線將承受巨大壓力。”
塞利伊莎把三個假設逐一聽完,走到地圖前面。她的手指從弗拉芒平原開始,沿勒伯夫畫的那三條箭頭緩緩移動,向北經過荷蘭與比利時的邊境線,向東經過馬斯特裡赫特,最後停在鹿特丹。“鐵砧計劃的三個假設,第一個最可靠,第三個相對可靠,第二個最脆弱。西線進攻的時間必須和你主力的推進節奏精確配合。不能早,早了西線聯軍會獨自面對德軍的反撲;不能晚,晚了馮·德雷斯基的部隊就會在我們合攏之前從縫隙裡鑽出去。”
她轉向勒伯夫。“你的主力從弗拉芒平原向北推進到荷比邊境,最快需要多長時間?”
“在馮·德雷斯基不進行大規模抵抗的情況下,最快需要大約五到六天。如果發生激烈交火,可能需要七到九天。”
“那麼西線法比聯軍從安特衛普向北推進到荷比邊境,需要多長時間?”
“如果一切順利,大約需要三到西天。但西線聯軍面臨的變數更大。如果德軍從鹿特丹南下增援的速度比預期更快,西線的推進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塞利伊莎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幾條線。“格拉蒙,南德西邦參戰的時間表能精確到什麼程度?”
格拉蒙從窗邊走過來。“陛下,巴伐利亞的兩個軍己經在慕尼黑周邊集結完畢,預計在七月的第一週可以正式投入作戰。符騰堡和巴登的部隊預計在七月中旬前完成集結。黑森的主力也將在七月底之前到位。西邦聯軍將在七月上旬至中旬之間陸續參戰,屆時將在德國東部邊境開闢一條新的戰線,迫使曼納海姆從西線抽調兵力回防。”
塞利伊莎在紙上把格拉蒙報出的時間表和勒伯夫提出的推進速度進行了交叉對比。“鐵砧計劃的最佳發動時間必須在西邦參戰的同時。不早於巴伐利亞部隊正式投入作戰之前的三天,不晚於符騰堡和巴登部隊投入作戰之後的一週。在這個時間視窗內發動進攻,我們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南德西邦參戰對曼納海姆造成的東線牽制效應,同時最大限度壓縮馮·德雷斯基向北收縮的時間。勒伯夫元帥,在鐵砧計劃正式發動之前,必須加強對包圍圈北側的封鎖。”
“臣計劃在包圍圈北側部署兩個師的佯動部隊,日夜不停地製造大規模部隊調動的假象。白天升起比平時更多的炊煙,夜間在前沿陣地頻繁調動燈火。同時在包圍圈東側和南側各保留兩個團的兵力做零星的炮火騷擾,讓馮·德雷斯基無法判斷哪個方向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鐵砧計劃預定在七月第一週內發動。西線法比聯軍的指揮權問題需要儘快與利奧波德國王協調。你認為應該由誰來統一指揮西線部隊?”
勒伯夫幾乎沒有猶豫。“陛下,臣推薦費迪南·福煦准將。他是法軍中協調聯軍作戰經驗最豐富的指揮官之一,在弗拉芒平原戰役期間曾多次與比利時部隊協同作戰,與比利時總參謀部的關係非常順暢。他可以擔任西線法軍的前線指揮官,與比利時方面的指揮官共同組建聯合指揮部。”
“福煦。”塞利伊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從勒伯夫嘴裡說出來的那一瞬間,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看著勒伯夫,目光裡有一種很短暫的、幾乎微不可察的停頓。那種停頓不是猶豫,不是困惑,而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她己經很久沒有聽到、但絕對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上聽到的名字時才會有的反應。
費迪南·福煦。
在她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在她還是一個歷史老師站在講臺上給學生們講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教案時,這個名字出現過無數次。協約國軍最高司令。馬恩河會戰的勝利者。那個在一節被改成指揮部的火車車廂裡簽署了停戰協定的元帥。
在她的課本上,福煦是一戰中最傑出的法軍指揮官之一,他的軍事思想——強調進攻精神、集中兵力突破、不給敵人喘息之機——影響了整整一代法國軍官。但現在是一八八零年。福煦還只是一個准將,一個在弗拉芒前線指揮步兵旅的准將,他的肩膀上還沒有元帥的星章,他的名字還只出現在勒伯夫元帥的推薦名單裡,而且是隻作為一個“協調聯軍作戰經驗豐富”的准將。
按照正史的時間線,他還要等很多年才會站上歐洲最高軍事指揮的位置。但在這個被她和曼納海姆徹底改寫的世界裡,那些正史上的時間線己經沒有任何參考價值了。他提前出現在了命運的交叉點上,而他自己還不知道。
勒伯夫注意到她停頓了一瞬。他認識她多年,從未見過她在聽到一個法軍准將的名字時停下筆。他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等著。塞利伊莎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聲音和之前討論鐵砧計劃時沒有任何區別,平穩而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