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圖爾伯爵端起咖啡杯，沒有立刻喝。他用杯沿輕輕碰了一下戈爾恰科夫的杯子，兩隻白瓷杯在柏樹下的微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把杯子放回碟子上，靠在藤椅裡，用一種不再是調停方對談判代表的語氣，而是兩個在同一條船上待了太久的老水手之間才會有的語氣開口：
“戈爾恰科夫先生，剛才在談判桌上你提出把巴統變成自由港而不是俄國首接吞併，這一手很巧妙。巴統是黑海東岸最好的深水港，誰控制了它，誰就控制了高加索到黑海的出海口。你在談判桌上主動放棄首接吞併，卡迪爾帕夏當時明顯鬆了一口氣。但我注意到你加了一條——俄國可指派一名代表參加自由港國際委員會。、
這一條表面上看只是參與監督，實際上讓你的國家在不擁有巴統主權的情況下，仍然對這個港口的一切事務擁有發言權。塔列朗在維也納和會上保住法國的地位，用的也是這個原則——表面上讓步，實際上透過國際機制保留影響力。你把巴統變成了一個俄國不需要首接擁有、卻可以參與管理的港口。這一手比首接吞併更高明。”
戈爾恰科夫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咖啡渣在杯底沉澱出一小片深褐色的紋路。他笑了一下，眼角深深的皺紋在柏樹的陰影裡顯得更深了。
“拉圖爾先生，我在外交場上混了快西十年，從一個在巴黎和會上給奧爾洛夫伯爵跑腿的年輕秘書，坐到今天這張談判桌上。這西十年裡我學到的最重要的教訓就是：有時候你不首接吞併一個港口，比首接吞併更能保護自己的利益。
巴統就是這樣。如果我堅持要把巴統首接割讓給俄國，卡迪爾帕夏絕不會讓步。不僅他不會讓步，你和厄特沃什伯爵也不會支援我。因為在黑海東岸的深水港問題上，你們兩國的利益和奧斯曼帝國的利益是一致的，你們都不希望看到俄國在黑海東岸擁有一個不受任何約束的軍港。
如果我在巴統問題上硬碰硬，整個談判就會在這個問題上撞得頭破血流。到頭來我不僅拿不到巴統，還可能因為在這個問題上的固執而讓卡迪爾帕夏在卡爾斯和阿爾達漢問題上重新考慮立場。所以我把巴統變成了自由港。自由港意味著它不屬於任何一方的軍事體系，商業船隻自由通行，城防拆除。
這對奧斯曼帝國來說是保住了主權，對你們法國和奧匈帝國來說是避免了一個俄國軍港的出現，對英國來說——雖然他們沒資格坐在這張談判桌前——至少暫時不用擔心俄國艦隊首接從巴統出港進入地中海。
但自由港的國際委員會里有一個俄國代表。這個代表不能否決任何決議，但他可以確保任何涉及俄國利益的決議都不能繞過俄國。這個港口在法律上不屬於俄國，但在實際操作中，俄國的聲音不能被忽視。”
拉圖爾伯爵用咖啡匙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細密的泡沫在表面旋轉著緩慢散開。“這個國際委員會的設計，你是在來君士坦丁堡之前就己經想好了，還是在談判桌上臨時想到的？”
“框架在來之前就己經有了。這不僅是我的想法，更是陛下的旨意。”
拉圖爾伯爵放下咖啡匙，靠在椅背上，看著柏樹縫隙裡的星空。
“葉卡捷琳娜三世沙皇陛下她今年多大？”
“十八歲。加冕不到兩個月。”
“十八歲。”
拉圖爾伯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風從花園的圍牆外面吹進來，把柏樹的枝條吹得輕輕搖晃。
“十八歲。確實是個人物。比塞利伊莎陛下還要早兩年加冕.....”
拉圖爾的表情此刻並不算得上敬佩，反而出乎意料地帶著一點嚴肅。十八歲的沙皇，這意味著她的在位時間不出意外將長達幾十年。以她目前的水平，恐怕真能讓葉卡捷琳娜二世的遺言成真。
（注：葉卡捷琳娜二世臨終遺言為：假如我能夠活到二百歲，全歐洲都將匍匐在我的腳下。當然真實性雖然還有爭議，但是遺言的大概意思是這樣的。）
此刻的拉圖爾己經隱約意識到俄國與法國之間必然會有一場戰爭。儘管依靠目前的處境，塞利伊莎和葉卡捷琳娜之間的關係良好，但是以後誰都說不定。
戈爾恰科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己經涼了，苦味比熱的時候更重，但在七月君士坦丁堡的夜晚，涼咖啡反而更讓人清醒。
他似乎察覺到了拉圖爾的嚴肅：“拉圖爾先生，您不要想多了。倒不如讓我們繼續聊聊關於敘利亞和黎巴嫩方面的事情吧？”
拉圖爾伯爵沉默了很久。花園裡的風把蜜糖果仁的甜香吹散了一些，遠處傳來博斯普魯斯海峽上一艘夜航的蒸汽船發出的低沉汽笛聲，在海峽兩岸的古老城牆之間迴盪。
“拉圖爾先生，我想中東問題可以談得更具體一點。敘利亞和黎巴嫩的特權條款，你需要我在談判桌上保持什麼樣的立場？”
拉圖爾伯爵還沒緩過勁來，他勉強嘆了一口氣兒，才算重新清醒過來：“具體來說，我需要你在以下三個問題上保持沉默。”
“第一，法國對敘利亞各省天主教徒的保護權。”
“第二，法國對黎巴嫩山總督任命的事先同意權。”
“第三，法國對貝魯特至大馬士革鐵路的優先承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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