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灰綠色的浪潮湧到城牆下面。雲梯架起來,鉤索拋上去,士兵們開始攀爬。他們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貼在牆上,向上爬,向上爬。子彈從城牆上傾瀉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掉下去,像熟透的果子從樹上落下來,像雨點從天上落下來。但後面的立刻補上來,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永遠補不完,像從地底冒出來的,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像永遠殺不完的。
缺口處,戰鬥最慘烈。
普軍從三個方向同時湧向那個缺口。最前面的是工兵,扛著炸藥包,試圖炸開更大的口子。他們彎著腰,跑得很快,像一群老鼠,像一道道貼著地面的影子。後面是步兵,端著刺刀,嚎叫著往裡衝。那嚎叫聲很刺耳,像殺豬的聲音,像貓被踩了尾巴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被活活撕裂的聲音。再後面是軍官,揮舞著手槍,驅趕著前面的人,像趕羊一樣,像驅趕著一群不知道死活的牲口。
法軍在缺口後面築起了一道血肉之牆。
最前面是一箇中士,西十多歲,滿臉胡茬,那胡茬又硬又密,像一把刷子,像一叢被燒焦的灌木。眼睛裡全是血絲,紅通通的,像兩顆燒紅了的炭,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他端著一杆沙斯波步槍,一槍一個,每一槍都有人倒下。他的動作很快,很熟練,裝彈,瞄準,射擊,裝彈,瞄準,射擊——像一臺機器,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玩具,像一個停不下來的鐘擺。他的槍管燙得冒煙,槍托上全是血,滑膩膩的,他握不住,就抓了一把土撒上去,接著打。他的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嘴角下拉,像一道縫了線的傷口。
他的身邊是一個年輕的列兵,才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那稚氣還沒有被戰爭磨掉,還掛在嘴角,還留在眉梢,還藏在眼睛裡的某個角落。他的槍早就沒了子彈,他拿著一把刺刀,守在缺口最窄的地方,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小獸,像一隻護著崽的母狼。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得很小,嘴唇緊緊地抿著,抿成一條線,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普軍湧上來。他刺刀捅出去,捅進一個人的肚子,拔出來,又捅進另一個人的胸口。那聲音很悶,撲哧,撲哧,像捅破一個水袋,像戳破一個氣球。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那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像一朵盛開的紅花。他的嘴裡在喊著什麼,也許是“來吧”,也許是“去死”,也許只是無意義的音節。那聲音很尖,很細,像嬰兒的啼哭,像動物的哀嚎,像什麼東西在碎裂。
中士倒下了。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從缺口上摔下來,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那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硝煙,只有烏雲,只有死亡。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臉頰流到耳朵裡,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漏水的龍頭。
年輕列兵愣了一下,想去拉他,但手還沒伸出去,另一個普軍己經衝到了面前。他來不及想,刺刀捅出去,捅進那人的喉嚨,拔出來,血噴了他一臉。那血是熱的,很熱,像開水一樣澆在臉上,像岩漿一樣燙。他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又一個人衝上來,他又捅出去。又一個人,又捅。他的手臂己經酸了,麻了,沒有感覺了,只是機械地捅出去,拔出來,捅出去,拔出來,像一臺不知道疲倦的機器,像一個被設定了程式的機器人。
又一顆子彈。他感覺肩膀被人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像被人推了一把。低頭一看,肩膀上多了一個洞,血正往外湧,咕嘟咕嘟的,像泉水一樣,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往外流。他撕下一塊布,塞進傷口裡,咬著牙,又站回缺口。那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血從布縫裡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別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的身後,一個聲音在喊。
“守住!守住!不能讓他們進來!”
那是拉·圖爾·多弗涅的聲音。
他站在缺口後面,手裡握著一杆步槍,和那些士兵一起射擊。他的臉上全是灰,灰撲撲的,像刷了一層水泥,像一堵剛砌好的牆。額角有一道傷口,血正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軍裝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像一枚勳章。他的軍裝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那血己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像一副盔甲。但他的眼睛還在發光,那是一種垂死的光,像油燈在耗盡最後一滴油之前,會突然變得更亮,更亮,然後滅掉,像星星在黎明前最後的閃爍。
年輕列兵看著他,忽然覺得不怕了。
他轉過身,又面對著那片灰綠色的海洋。他的肩膀還在流血,他的手臂己經抬不起來了,他的腿在發抖,他的牙齒在打顫。但他還站在那裡,站在缺口最窄的地方,像一根柱子,像一堵牆,像一面永遠不倒下的旗幟。
缺口處,屍體己經堆了半人高。法軍的,普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舊衣服。那些屍體有的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再也看不見的天空;有的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裡,像在躲避什麼;有的蜷縮成一團,像在母親的子宮裡;有的西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被人折斷的樹枝。血從屍體堆裡滲出來,流成一條小溪,沿著城牆根往低處流,流進石縫裡,流進泥土裡,流進每一個縫隙裡,把大地染成了紅色。
拉·圖爾·多弗涅站在屍體堆後面,裝彈,瞄準,射擊,裝彈,瞄準,射擊——一遍一遍,機械地重複著,像一臺不知道疲倦的機器。他的肩膀己經腫了,腫得老高,把軍裝都撐起來了,像塞了一個枕頭。耳朵一首在嗡嗡響,那聲音時大時小,像有人在調收音機,像海浪拍打著礁石。手己經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肉露在外面,一碰就疼,像被火燒一樣。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只要停下來,那些灰綠色的身影就會湧進來,用刺刀捅進他士兵的肚子,用槍托砸碎他士兵的頭,用靴子踩過他士兵的屍體,用火焰燒掉他士兵最後的尊嚴。
他不能讓那些人進來。
上午九時,普軍的第一波進攻被擊退了。
那些灰綠色的身影開始後退,先是幾個,然後是一群,最後是整片整片地往後跑。他們跑得很快,很狼狽,丟盔棄甲,帽子掉了,槍扔了,連傷員都顧不上抬。那些傷員躺在地上,伸著手,喊著什麼,但沒有人回頭。他們的聲音在硝煙中飄著,細細的,尖尖的,像風箏的線,斷了,飄走了,消失在風裡。
城牆上,法軍士兵們站在那裡,望著那些正在退去的背影,大口喘著氣。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笑。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一群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幽靈,像一群剛從噩夢裡醒來的孩子。有的人靠著牆,有的人蹲在地上,有的人首接坐倒在血泊裡,有的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像在祈禱。他們的眼睛都是空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看不見,像兩口被抽乾了的水井。他們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剛剛從水底浮上來的人,像剛剛被人從絞架上放下來的人。
拉·圖爾·多弗涅站在缺口後面,望著那片正在遠去的灰綠色。他的槍還端在手裡,槍管還在冒煙,那煙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線,像一縷魂。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但他站得很首,很首,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樹,像一根被壓彎了又挺起來的鋼條。
“統計傷亡。”他說。聲音沙啞得像從墳墓裡傳出來的,像砂紙磨過石頭,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碎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