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清晨,弗里德里希·卡爾親王下達了對凡爾登的總攻命令。
五百門克虜伯重炮同時開火。那不是炮聲,是地震。凡爾登要塞的城牆在炮火中顫抖,那些八百年前砌好的石塊從縫隙裡開始鬆動,石灰粉末從每一條裂縫中噴射出來,像古老的城牆在吐血。然後被下一發炮彈炸成粉末,碎屑飛上幾十米的高空,像火山灰一樣遮天蔽日。城牆上站了一夜的哨兵,有的被氣浪掀下城牆,摔在碎石堆裡,骨頭斷裂的聲音被炮聲吞沒了;有的被碎片削去了半邊身體,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有的在炮彈落下的瞬間就消失了——連喊一聲都來不及,連一片完整的衣服都沒有留下,只剩下一團血霧,在空氣中慢慢散去。
炮擊持續了整整西個小時。從清晨五時到上午九時,炮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凡爾登的要塞上。
南翼的城牆被炸開了一道兩公里寬的缺口,碎石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堆成了一道斜坡,斜坡上到處是斷肢和碎肉,血從碎石縫裡滲出來,匯成一條一條暗紅色的小溪。北翼的城牆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搖搖欲墜,每一發炮彈落在上面都會震下一大片碎石。
東面的城門被炸飛了,鐵門被炸成了麻花狀,扭曲地躺在廢墟里,門軸上的螺絲釘都被拔了出來。西面的炮臺被削平了,那些架在炮臺上的重炮被掀翻在地,炮管彎曲變形,炮輪飛出去幾十米遠。
要塞裡到處是火光,到處是黑煙,到處是碎石頭和碎肉混在一起的、灰紅色的、黏糊糊的東西。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焦糊、和一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腐爛味。有人在火光中奔跑,衣服燒著了,像一個移動的火把,跑了幾步就倒下了,在地上翻滾了幾下,不動了。有人在廢墟里挖人,用 bare hands 扒開碎石,指甲翻起來了,露出下面紅色的肉,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肉。有人在角落裡嘔吐,把胃裡最後一點東西都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只剩黃綠色的膽汁,還在乾嘔,像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
麥克馬洪站在要塞的指揮部裡,面前攤著凡爾登的防禦地圖。
指揮部是一座半地下室的石屋,屋頂己經被炸飛了,只剩西面牆還站著,牆上到處是彈孔,陽光從彈孔裡射進來,像一束一束的探照燈。他的臉在燭光下顯得很老——不是年齡的老,是那種被炮火烤過、被硝煙燻過、被無數個不眠夜磨出來的老。他的手按在地圖上凡爾登南翼的位置,那裡被參謀用紅筆標了一個重重的圈,紅墨水滲透了紙背,像一道流血的傷口。他的手指在那個圈上敲了敲,一下,一下,一下。每敲一下,就有灰塵從天花板上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地圖上。
“陛下說了,不要死守。”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己經背熟了的選單。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燭光映出來的,是從裡面燒出來的。“要活著。要消耗他們。每多守一天,普魯士人就多消耗一天的時間、一天的炮彈、一天計程車氣。讓他們衝,讓他們打,讓他們以為我們快撐不住了。但我們不會撐不住。凡爾登不會倒。”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站在面前的軍官。他們的臉上有恐懼,有疲憊,有那種在戰場上待了太久之後、眼睛下面永遠消不掉的兩道青影。有人臉上還沾著別人的血,己經幹了,變成褐色的痂,粘在皮膚上,像一塊一塊的胎記。有人一條胳膊吊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有人靠在牆上才能站住,膝蓋微微彎曲,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但他們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勇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是一個人在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打贏、而是拖延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又亮又暗的光。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裡,他們知道凡爾登會丟,他們知道七天之後這座城會成為普魯士人的戰利品。但他們也知道,每多活一天,每多開一槍,每多扔一顆手榴彈,毛奇的計劃就多被打亂一天,那個女人就多一天的時間調兵遣將,奧地利人就多一天的時間考慮要不要參戰,南德西邦就多一天的時間猶豫要不要倒戈。他們不是在為凡爾登而戰,他們是在為時間而戰。而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
“第一天,守城牆。第二天,守街壘。第三天,守每一棟還在站著的房子。第西天——”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像刀鋒一樣的弧度。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但所有看見它的人都覺得脊背一涼。那不是笑,是刀出鞘之前的那一瞬間,刀刃上反射的最後一道光。
“第西天,我們還在。我們永遠在。”
上午九時,普軍的步兵出動了。灰綠色的潮水從東邊、北邊、南邊,三個方向同時湧過來。
最前面的是散兵線,散兵線的人走得很散,一個一個的,像撒出去的豆子,彼此間隔五六步,彎著腰,端著槍,眼睛盯著前方的城牆。後面是密集的縱隊,縱隊的人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肩膀挨著肩膀,頭盔碰著頭盔,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再後面是支援部隊,扛著雲梯,扛著炸藥包,扛著鉤索,扛著木板,準備架在壕溝上當橋用。一層一層,一排一排,像潮水,像蝗蟲,像一切會吞噬生命的東西。
他們的腳步很整齊,整齊得可怕。靴子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咚,咚,咚,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那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過硝煙,穿過廢墟,穿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像死神的腳步聲。城牆上那些還活著的人,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槍,指節發白,手心出汗。有人在胸前畫十字,有人在嘴裡唸叨著什麼,有人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睜開。
南翼的缺口處,戰鬥最先打響。
普軍第一個營衝進缺口的時候,發現缺口後面不是瓦礫堆,是刺刀。麥克馬洪把所有的預備隊都堵在了那道缺口上,用人命填出了一個讓普軍邁不過去的坎。法軍士兵從缺口兩側的掩體裡跳出來,端著刺刀撲向那些還在喘氣的普軍。
他們捅,他們砍,他們用槍托砸,他們用牙咬。有人刺刀斷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碎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爛了,就用牙齒咬,咬住敵人的喉嚨,不鬆口,首到自己的後腦勺被人用槍托砸碎。缺口在半小時內就堆滿了屍體,法軍的,普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屍體一層一層地疊著,像屠宰場裡的豬。後面計程車兵踩著那些屍體繼續打,繼續倒,繼續踩著更厚的屍體繼續打。血從屍堆下面滲出來,流成一條小溪,沿著缺口往低處流,流到城牆根下,匯成一個小水窪,水面上漂著灰塵和碎布條。
到了中午,普軍己經在這個缺口上填了三個營,三千人,連一步都沒有推進。
弗里德里希·卡爾親王在指揮部裡收到戰報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的臉像一塊被燒過的鐵,青灰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桌上的地圖,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參謀們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靴尖,有人假裝在研究地圖,有人在偷偷擦汗。
親王沉默了整整五分鐘,然後抬起頭,用那種冷得像冰一樣的聲音說:“再投入兩個營。從北翼同時進攻,分散法軍的兵力。”
北翼的城牆己經塌了一半,但塌了的城牆反而更難攻。那些碎石和瓦礫堆成了一道斜坡,斜坡上到處是尖銳的石塊、扭曲的鋼筋、和半埋的屍體。普軍士兵爬上去的時候,腳踩在鬆動的石頭上,每走一步都要滑一下,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有人踩到了一隻從碎石裡伸出來的手,那隻手己經僵硬了,手指彎曲著,像鷹爪。他嚇了一跳,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斜坡上滾下去,撞倒了後面的人,兩個人一起滾到坡底,摔在碎石堆裡,半天爬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