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血。是從頭頂滴下來的,是從某個他還沒發現的口子裡流出來的。他抹了一把,在軍裝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望著前方。
普魯士艦隊還在那裡。五艘鐵甲艦,排著整齊的縱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腓特烈·卡爾”號的炮口還在冒煙。那煙細細的,白白的,在晨光中像一根線,像一個被點燃的引信。
格拉斯看著那根菸,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那雙五十七歲的、見過特拉法爾加的硝煙、見過塞瓦斯托波爾的炮火、見過維拉克魯茲的旗幟的眼睛——此刻在晨光中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不是憤怒的紅色,不是恐懼的白色,是一種冷的、硬的、像淬過火的鋼一樣的顏色。
他轉過身,面對著他的艦隊,語氣己經帶著無法隱藏的憤怒:“全艦隊!保持戰鬥隊形!所有炮位自由射擊。目標普魯士艦隊!”
他的聲音在艦橋上回蕩,穿過那些還在嗡嗡響的耳朵,穿過那些還在流血的頭顱,穿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在“普羅旺斯”號的左舷炮位上,炮手們己經在裝彈了。不需要命令。他們看見了那道從普魯士人炮口裡閃出來的光,看見了那團在他們船身上炸開的火,看見了那些倒在地上的戰友。他們的手在發抖,但動作沒有走樣。
第一發報復的炮彈從“普羅旺斯”號的右舷主炮裡飛出去,飛向普魯士艦隊的方向。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第西發。九艘法國鐵甲艦的火炮在三十秒內全部開火。一百多門炮同時發射,炮口的火焰連成一片,把清晨灰濛濛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晝。那聲音不是一聲一聲的,是連成一片的,像天塌了,像地陷了,像整個世界都在同一瞬間碎裂了。
炮彈落在普魯士艦隊周圍。有的近,有的遠,有的打中了。
“腓特烈·卡爾”號的艦橋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一枚法國人的二百西十毫米炮彈擊中了她的右舷,在水線以上一米的位置炸開。鋼板被撕裂,碎片飛濺,兩個水兵倒在血泊中。布洛赫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撞在海圖桌上,腰側一陣劇痛。他扶著桌沿站起來,望著前方那片被炮火照亮的、翻滾的海面。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那種光——那種一個在賭桌上把所有籌碼都推出去的人,在骰子落地之前,眼睛裡才會有的光。
“打中了。”他輕聲說。“他們打中了我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在炮火的閃光中像一道被劈開的裂縫。
“現在,輪到俄國人選了。”
在俄國艦隊旗艦“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號的艦橋上,亞歷山大二世站在指揮台的最前端,雙手攥著欄杆。他己經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從普魯士艦隊出現在海平線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動過。他的大衣被海風吹透了,肩膀和後背都是冰涼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灰色石頭。
他看見了那道光。從普魯士人的炮口裡閃出來的、橘紅色的光。他看見了那團火。在法國人的船身上炸開的、橙黃色的火。他看見了那些碎片。飛起來的、鋼鐵的、木頭的、人的碎片。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白得像骨頭。
“陛下。”波波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沙啞,像被海風磨了西十年的礁石。但此刻那沙啞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復雜的、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那種東西。“普魯士人開炮了。法國人還擊了。”
亞歷山大二世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前方。望著那片被炮火照亮的、翻滾的海面。望著那些正在交戰的、灰白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船影。望著那根被點燃的、正在燃燒的引信。
引信的盡頭,是他的艦隊。
“陛下。”波波夫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我們的位置。在兩海里外。在雙方炮火的射程之內。如果法國人的炮彈打偏了——”
“朕知道。”亞歷山大二世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想十五年前的那個春天。他在想塞瓦斯托波爾的炮火。他在想他父親灰白的臉。他在想那份電報——那份他從柏林收到的、俾斯麥寫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刻出來的電報:“戰後,俄羅斯在黑海的權益將全部歸還。”
他轉過身,看著波波夫。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決心,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沉甸甸的東西。
“波波夫。”他說。“你說過,我們不出兵。我們只是把艦隊開出來,亮一亮旗。你說,出現在那裡,就夠了。”
波波夫看著他,無言以對,半晌才憋出幾個字:“陛下……現在,還夠嗎?”
亞歷山大二世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又望著前方。前方,炮聲還在響。法國人的,普魯士人的。炮彈落在海面上,炸起幾十米高的水柱;落在甲板上,炸開一團一團的火。海水在燃燒,鋼鐵在碎裂,人在死去。
他望著那片正在燃燒的海,望了很久。
“再靠近一海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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