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他說。
馬車伕說:“我同意。”
麵包師說:“我同意。”
碼頭工人說:“我同意。”
裁縫說:“我同意。”
水手說:“我同意。”
泥瓦匠說:“我同意。”
每一個人都說“我同意”。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不是那種狂熱的、歇斯底里的“同意”,而是一種平靜的、經過思考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同意”。
埃裡希·瓦爾特最後一個說。他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著紙上被鉛筆戳破的洞。他說:“我同意。”
然後他拿起那支沒有點燃的煙,放在嘴角,點著了。火光在那一瞬間照亮了他的臉,照亮了他嘴角的傷疤,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窩,照亮了他眼睛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會議室裡緩緩上升,碰到天花板,散開,像一朵灰色的花。
市政廳外面,廣場上擠滿了人。
他們沒有喊口號,沒有唱歌,沒有揮旗幟。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有人在寒風中裹緊了自己的外套,有人把孩子抱在肩上,有人靠在路燈柱上打盹。天很冷,風從施普雷河上吹來,帶著潮溼的、冰冷的腥味。但他們沒有離開。他們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等了整整一個晚上,等了整整一個上午。他們不知道會議什麼時候結束,不知道會議的結果是什麼,不知道他們等來的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但他們等著。
當市政廳的大門開啟的時候,人群騷動了起來。
埃裡希·瓦爾特走到門口。他站在臺階上,身後是克拉拉·貝克爾、弗里德里希·邁爾和那些剛剛和他一起投票的人。他看著廣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那些被寒風吹得發紅的面孔,看著那些因為飢餓而凹陷的臉頰,看著那些因為希望而發亮的眼睛。
他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舉過頭頂。
“通過了,”他說。
沉默。
然後,一個人開始鼓掌。
不是克拉拉·貝克爾,不是弗里德里希·邁爾,不是任何一個在會議室裡的人。是廣場上最遠處的一個老人。他站在廣場的邊緣,靠著一盞煤氣燈,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那是他自己的軍大衣,他年輕時在普魯士軍隊裡穿過的。他用他那雙佈滿老年斑的、乾枯的、發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
掌聲從廣場邊緣開始,像一陣風,從遠處吹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然後整個廣場都在鼓掌。那掌聲不是整齊劃一的,不是訓練有素的,不是那種在劇院裡聽到的、禮貌的、適可而止的掌聲。那掌聲是混亂的、參差不齊的、此起彼伏的,像夏天的暴雨,像春天的雷聲,像海上的風暴。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擁抱。有人跪了下來,雙手合十,不知道在向誰祈禱。
一個老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臺階前。她滿頭白髮,臉上佈滿了皺紋,背駝得厲害,幾乎彎成了九十度。她看著埃裡希·瓦爾特,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然後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片落葉——不知道是誰踩碎的,只剩下了半片——她把它舉起來,像是在舉一面旗幟。
埃裡希·瓦爾特看著那個老婦人,看著她手中的半片落葉。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蹲了下來,把雙手搭在老婦人的肩上,額頭輕輕地抵住了她的額頭。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市政廳的臺階上,額頭抵著額頭,像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終於碰到了彼此。
風從施普雷河上吹來,吹動了老婦人的白髮,吹動了埃裡希·瓦爾特沒有扣好的工裝衣領,吹動了臺階上那張被遺落的、寫著五條決定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紙。那張紙被風吹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然後落進了廣場上的人群中。
沒有人去撿。
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