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好好寫。”
埃米爾鬆開手,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主編。”
維勒梅桑看著他。
“那杯咖啡,謝謝。”
維勒梅桑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稿費。你寫的每一篇報道,稿費是一杯咖啡。你欠我三十多杯了。等你書寫完了,請我喝回來吧。”
埃米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樓梯上,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盪,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在想,從今天起,他不再是《費加羅報》的記者了。沒有稿費,沒有主編在桌上放的咖啡,沒有同事在耳邊討論明天的頭條。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自己,和一本還沒有寫下一個字的書。
他走出報社大門的時候,雪己經停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那裡漏下來,很細,很窄,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那道光落在蒙馬特爾高地的斜坡上,落在那些被雪覆蓋的屋頂上,落在遠處聖心大教堂還沒建完的穹頂上。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蒙馬特爾高地的方向走去。
他不回那間公寓了。那間公寓太小了,太吵了,窗戶外面對著一條窄巷子,巷子裡永遠有人在吵架、罵街、哭。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能讓他把那些在腦子裡轉了太久的畫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的地方。蒙馬特爾高地有很多這樣的地方——那些畫家住過的閣樓,那些詩人喝過苦艾酒的咖啡館,那些在巴黎的冬天裡靠著一隻火爐和一瓶劣質紅酒熬過漫漫長夜的靈魂。他要在那裡找一個角落,把自己關進去,把門關上,把世界關在外面。
他走了很久。從報社到蒙馬特爾高地,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不是路遠,是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看看街邊的櫥窗,看看麵包店門口排隊的人群,看看報亭裡那些印著黑色大字的號外。那些號外的標題他不用看都知道——“阿爾及利亞廢除阿迦制度”、“皇帝簽署重建令”、“賠款談判取得進展”。這些曾經是他每天都要寫的東西,現在與他無關了。他只是一個站在報亭前面、看著那些報紙、不知道該不該買一份的普通人。
他買了一份。不是因為想看,是因為習慣。他把報紙摺好,塞進口袋裡,繼續走。
蒙馬特爾高地的小丘廣場上,幾個畫家正在支畫架。他們裹著厚厚的大衣,戴著貝雷帽,手指凍得通紅,還在調色盤上擠顏料。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年輕人看見埃米爾,衝他喊了一句:“嘿,朋友,要不要畫一張肖像?五個法郎,包你滿意。”
埃米爾搖了搖頭。那個年輕人聳了聳肩,轉過身去,繼續調他的顏料。
埃米爾走進一條窄巷。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幾乎要碰到一起。牆上的石灰剝落了,露出下面的石頭。石頭上有人用炭筆寫著字,有的己經模糊了,有的還能辨認——“自由”、“愛”、“活下去”。他在巷子深處找到了一棟灰色的石頭房子。房子不大,三層樓,窗戶很小,門是木頭的,漆成了深藍色,油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發白的木頭。
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門廳裡很暗,地上鋪著黑白相間的小方磚,有些磚己經裂了,裂縫裡塞著灰。牆上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字:“二樓左轉,房租每月三十五法郎,包水電,不包早餐。”字跡潦草,像是小孩子寫的。
他上了二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和他在貝拉克街住的那間公寓一模一樣。他走到左邊的門前,推開門。
房間不大,大約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朝南,能看見聖心大教堂還沒建完的穹頂。牆上的石灰有些地方鼓起來了,用手一按,撲撲地往下掉。壁爐是鐵的,生了鏽,裡面還堆著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灰燼。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湧進來,帶著雪融化後的溼氣和遠處麵包店的麥香味。他看著聖心大教堂的穹頂。穹頂還沒有完工,腳手架還架在那裡,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上面爬。這座教堂己經建了好幾年了,還要建好幾年。等他寫完了那本書,也許它還沒有建完。
他關上窗戶,走到桌前,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不舒服。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啟,從裡面取出那本空白的筆記本。牛皮紙的封面,棕色的,邊角己經磨毛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
紙是白的。很白,白得刺眼。他拿起羽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墨水是黑色的,濃稠的,在灰濛濛的光線中泛著幽暗的光。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在想,第一行字應該寫什麼。寫日期?寫地點?寫“致讀者”?寫“獻給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人”?都不對。那些字太重了,寫上去就擦不掉了。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開始。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又推開窗戶。冷風又湧進來,這一次他沒有躲。他就站在那裡,讓風吹在臉上,吹在手上,吹在那些他看不見的、但知道存在的傷口上。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見了讓·皮埃爾。那個十九歲計程車兵,靠在斯特拉斯堡的破牆上,血從手臂上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記者先生,我走不動了。你走吧。你是記者。你得活著。你得把這一切寫下來。”
他睜開眼睛,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羽毛筆,筆尖落在紙面上,開始寫。
”。堡斯拉特斯在死他。來黎從他。歲九十他。爾埃皮·讓給獻,書本這“
。書的要關無本一著撕上空天在人有像,的碎碎細細,了下始開又雪。空天的濛濛灰外窗著看,頭起抬,行一第了完寫他。息嘆地輕很輕很、方地的遠很在人個一像,落飄花雪像,地落葉秋像,響聲的沙沙出發,面紙過劃尖筆。的刻上頭石在是像都字個一每。慢很得寫他
。寫續繼,頭下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