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雷利從馬車上下來,加萊港的晨霧還沒有散盡。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他大衣的下襬獵獵作響。他沒有帶隨從,只帶了一個秘書和一個裝滿檔案的黑皮箱。碼頭上迎接他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深灰色的禮服,領口繫著白色的領結,臉上掛著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年輕人用法語自我介紹,說他是外交大臣格拉蒙公爵的私人秘書,奉命陪同首相先生前往巴黎。
迪斯雷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鑽進馬車,靠在角落裡,閉上眼睛。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像一首催眠曲。
他沒有睡著。他的腦子裡在轉著那些條款,殖民地、海軍、經濟,每一條都有談的餘地,每一條都有交換的空間。他需要的不是完美,是可行。
馬車穿過加萊的街道,駛上通往巴黎的大路。路兩邊的田野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收割後的麥茬像一片片被剃光的頭皮。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牛群在牧場上悠閒地吃草。迪斯雷利看著窗外,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在想一個人。那個他即將見到的、二十歲的、銀白色頭髮的女人。他在倫敦讀過她的所有公開講話,看過她的每一幅畫像,研究過她的每一次決策。他以為自己瞭解她。但他知道,紙面上的瞭解不是真正的瞭解。真正的瞭解,是看見她的眼睛。
巴黎在傍晚時分出現在地平線上。先是一道灰濛濛的輪廓,然後是成片的屋頂和尖塔,最後是榮軍院的金色圓頂在夕陽中閃著光。馬車穿過郊區的街道,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密,行人越來越多。迪斯雷利把窗簾拉上,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不是怕,是還沒有準備好。他需要時間想清楚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馬車在英國大使館門口停下。大使諾曼頓侯爵站在臺階上迎接,臉上帶著那種老外交官特有的、既不冷也不熱的微笑。
“首相先生,房間己經準備好了。晚餐在七點,您先休息。”
迪斯雷利點了點頭,跟著侍從上了二樓。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一張西柱床,一張書桌,一把扶手椅,壁爐裡火燒得很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的巴黎在暮色中漸漸安靜下來,煤氣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像一朵一朵昏黃的花。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坐到書桌前,鋪開一張信紙。他拿起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
“致女王陛下。臣己安全抵達巴黎。明日將前往杜伊勒裡宮覲見法國皇帝。臣會在覲見後向陛下彙報。迪斯雷利。”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住,放在桌角。然後他站起來,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走進浴室。水很熱,蒸汽模糊了鏡子。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六十六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一個人在把所有籌碼推上桌面之前,身體替靈魂做的那種反應。他洗了臉,擦乾,穿上外套,繫好領結,走下樓梯。
諾曼頓侯爵己經在餐廳等著了。餐桌上擺著銀質的燭臺和水晶的酒杯,白色的桌布熨得一絲褶皺都沒有。晚餐很簡單,一道湯,一道魚,一道烤肉,一道乳酪。迪斯雷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是在品味食物,他是在拖延時間。他想在明天到來之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腦子裡過一遍。諾曼頓侯爵沒有打擾他。兩個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餐,沉默地喝完了咖啡。迪斯雷利站起來,說了聲“晚安”,上了樓。他脫了衣服,躺到床上,閉上眼睛。黑暗中沒有畫面,只有聲音。馬車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海風吹過甲板的聲音,還有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年輕女人的聲音。那聲音在說:“朕知道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起來。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睡姿,側躺,雙腿蜷起,雙手放在胸前。這個姿勢讓他覺得安全。他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安全,但他知道,明天他會站在那個年輕女人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說出第一句話。
次日清晨,杜伊勒裡宮。
塞利伊莎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奧利維耶昨晚送來的談判大綱。她己經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框架,第二遍看細節,第三遍看措辭。每一遍都看出新的東西。不是條款本身,是條款背後的東西。殖民地劃分的背後是英國對法國擴張的容忍限度。海軍限制的背後是英國對法國軍力的戒心。經濟合作的背後是英國對法國市場的覬覦。每一條都是交換,每一個交換都是試探,每一次試探都是談判。
杜蘭德推門進來。
“陛下,英國首相迪斯利雷先生己經到了,正在候見廳等候。”
塞利伊莎把大綱合上,放在桌角。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晨裙,領口和袖口鑲著銀灰色的絲線刺繡,銀白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沒有戴皇冠,沒有戴項鍊,沒有戴任何象徵權力的首飾。她不需要那些東西。她站在這裡,她就是皇帝。她走出御書房,穿過走廊,走進金色沙龍。迪斯雷利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正在看花園裡的噴泉。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那一秒裡,迪斯雷利看見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平靜,深不見底,像冬天的湖面,冰層下面是什麼,他看不見。他微微躬身。
“陛下。”
塞利伊莎微微頷首。
“首相先生,請坐。”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杜蘭德端來兩杯茶,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迪斯雷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紅茶,加了牛奶,沒有放糖。他放下茶杯,看著塞利伊莎。她沒有喝茶。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膝上,看著他。她的目光平靜,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他先開口。迪斯雷利知道這是考驗。先開口的人先亮牌,先亮牌的人先輸。
他等了片刻,還是開口了。
“陛下,臣從倫敦來。臣帶來了女王陛下對您的問候。”
塞利伊莎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朕收到了維多利亞姐姐的信。她很好。朕很好。希望你也好。”
迪斯雷利看著她。他見過俾斯麥,見過亞歷山大二世,見過拿破崙三世,見過無數政客和君主。他們看他的時候,眼睛裡總有別的東西。俾斯麥的眼睛裡有算計,亞歷山大二世的眼睛裡有疲憊,拿破崙三世的眼睛裡有野心。這個女人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空洞,是乾淨。乾淨得讓人不知道該相信她,還是該害怕她。他忽然想起俾斯麥說過的一句話。那個鐵血宰相在給威廉一世的密報裡寫道:“她比看上去更危險,因為她讓人看了一眼就想無條件信任她。”迪斯雷利當時覺得俾斯麥老了,眼睛花了。現在他站在這個女人面前,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他知道俾斯麥沒有老,沒有花。俾斯麥說的是對的。
“陛下,臣這次來,是為了談一份條約。”
“朕知道。奧利維耶跟朕說了。殖民地,海軍,經濟。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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