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雷利看著她。不急。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但他知道羽毛下面壓著的是石頭。法國不急。法國的鐵路在修,工廠在建,賠款在收。時間在法國這邊。英國才急。俄國的軍艦在波羅的海游弋,北德意志的紅色政權在跟聖彼得堡勾肩搭背。時間在英國對面。他需要這份條約,比法國需要它更迫切。他不能讓對面的年輕女人知道這一點。
“陛下,臣理解。臣帶來了初步的方案。陛下可以先看看,有什麼意見,臣再調整。”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呈上。塞利伊莎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殖民地劃分,第二頁是海軍限制,第三頁是經濟合作。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些數字和條款上緩緩移動。迪斯雷利沒有催她。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涼了,苦了。他沒有皺眉。
塞利伊莎合上檔案,放在茶几上。
“首相先生,朕看了。朕有幾個問題。”
“陛下請說。”
“殖民地劃分,法國在北非、西非、印度支那的擴張,英國不反對。英國在埃及、南非、馬來亞的擴張,法國不反對。朕想問,什麼叫‘不反對’?是口頭不反對,還是行動不反對?是現在不反對,還是以後也不反對?”
迪斯雷利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陛下,‘不反對’的意思是,雙方在各自劃定的區域內享有優先權。一方在區域內採取行動,另一方不予干涉。不干涉包括外交、經濟、軍事等一切形式的干涉。”
“優先權。不是獨佔權。”
“陛下,世界上沒有獨佔權。法國在北非有競爭對手,義大利、西班牙、奧斯曼都在盯著。英國在埃及也有競爭對手,奧斯曼、俄國、甚至法國。臣能給陛下的不是獨佔,是英國不插手的承諾。英國不插手,法國在北非就少了一個最強的對手。”
塞利伊莎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第二個問題。海軍限制,法國鐵甲艦的總噸位不超過英國的百分之六十。朕想問,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是英國現在的噸位,還是英國未來的噸位?如果英國造新艦,法國能不能跟著造?如果英國不造,法國能不能自己造?”
迪斯雷利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他預料到了。百分之六十不是終點,是起點。法國人會還價,會還到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五、甚至百分之八十。他需要守住一條線。一條不能讓的線。百分之六十五,最多百分之六十五。過了這條線,英國海軍在歐洲的優勢就不復存在了。
“陛下,百分之六十是以英國現有的鐵甲艦噸位為基準。未來如果英國造新艦,法國可以根據新的噸位按比例增加。英國造一艘,法國可以造零點六艘。英國不造,法國也可以自己造,但不能超過英國噸位的百分之六十。”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首相先生,朕知道了。第三個問題。經濟合作,英國向法國提供長期低息貸款,法國向英國開放市場。朕想問,貸款是多少?利息是多少?期限是多少?市場開放到什麼程度?關稅降到多少?哪些商品可以免稅?哪些商品不能?”
迪斯雷利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茶涼透了,苦得他舌頭髮麻。
“陛下,貸款的數字、利息、期限,都可以談。市場開放的程度、關稅的幅度、免稅的商品清單,也都可以談。臣帶來的不是最終方案,是談判的基礎。基礎打好了,房子才能蓋。基礎打不好,房子蓋了也會塌。”
塞利伊莎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審視,不是試探,是那種一個人在確認一件事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又亮又暗的光。
“首相先生,朕明天讓奧利維耶跟你談。朕不參與談判。朕只參與簽字。談成了,朕籤。談不成,朕不籤。朕信奧利維耶,他也信朕。他談出來的條款,朕不會改一個字。你跟他談,就是跟朕談。”
迪斯雷利站起來,微微躬身。
“陛下,臣明白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陛下。”
塞利伊莎看著他。
“臣還有一句話。”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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