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德想了想,翻開檔案,手指點在一串數字上。
“陛下,臣的人從柏林發來的報告說,柏林的糧食庫存只夠維持到明年三月。魯爾區的煤炭庫存只夠兩個月。工廠開工率不到三成。失業人數超過五十萬。街頭每天都有搶劫麵包店的事,警察抓不過來。抓了,關了幾天,放出來,繼續搶。搶了再抓,抓了再放。放了再搶。瓦爾特的警察總監說,監獄己經滿了。”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她沒有皺眉。
“杜蘭德,你覺得瓦爾特還能撐多久?”
杜蘭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看著窗外的雨。
“陛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一件事。一個靠槍桿子撐著的人,槍桿子不能倒。槍桿子倒了,人就倒了。瓦爾特的槍桿子是民兵。民兵是從工人和農民中招募的。工人和農民也在捱餓。捱餓的人,不會永遠替一個不給他們飯吃的人賣命。”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敲打著窗戶。杜蘭德把檔案留在桌上,退了出去。塞利伊莎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她把那份檔案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瓦爾特的演講節選,字裡行間都是憤怒。憤怒是熱的,熱的東西會燒起來。燒起來的東西,不好滅。滅不了,就會燒到別人。她不知道瓦爾特的火會燒到哪裡,但她知道柏林的火己經燒起來了。
幾天後,杜蘭德又來了。這次他的臉色比上次更難看,大衣上沒有水珠,但靴子上沾滿了泥。他從杜伊勒裡宮門口走到御書房,一路上的地毯都被他踩髒了。塞利伊莎看著他的靴子,沒有說什麼。
“陛下,柏林出事了。不是罷工,是政變。軍隊裡的一些容克軍官,赫爾曼·馮·施特海姆將軍的人,趁夜佔領了柏林的幾個重要政府部門。電報局、火車站、警察總局,都被他們控制了。瓦爾特的民兵在軍營裡來不及反應,等他們衝出來的時候,街道上己經到處都是士兵了。”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政變成功了嗎?”
杜蘭德在書桌前站定,手指緊緊攥著檔案邊角,把它捏出了褶皺。
“沒有。施特海姆的人只控制了不到一天。瓦爾特的民兵在第二天清晨反攻了。民兵人多,軍官人少。軍官們被打散了,一部分被抓,一部分跑了。施特海姆本人不在柏林。他在波茨坦的軍營裡,沒有親自參與。所以被抓的都是他的手下,不是他本人。”
塞利伊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政變失敗了。然後呢?瓦爾特怎麼辦?”
杜蘭德翻開檔案,手指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
“瓦爾特在柏林發表了第二次演講。”他頓了一下,把檔案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開始念。“德意志的工人們,農民們,士兵們。昨天,有一群容克軍官試圖推翻你們的政權。他們想恢復舊普魯士的榮光,想把你們重新踩在腳下。他們失敗了。但他們的失敗不是人民委員會的勝利,是你們的勝利。是你們用槍桿子保衛了自己的政權。但敵人不會就此罷休。他們會藏在暗處,等待下一個機會。所以,我們必須比敵人更狠。必須把一切可能的敵人清除乾淨。從今天起,任何人只要被指控‘反革命活動’,不需要審判,首接關進集中營。”
塞利伊莎的手指停了。
“集中營?”
杜蘭德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陛下,瓦爾特的命令是今天凌晨發出的。第一批被抓的人,大約有兩千多。大部分是容克軍官、貴族地主、還有幾個反對派報紙的編輯。關在哪裡,還不知道。瓦爾特的人說,是‘重新教育營’。但臣的人說,看守不是民兵,是瓦爾特從軍隊裡特挑的一批人。這批人沒有番號,沒有臂章,臉上沒有表情。”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涼透了,苦的。她放下杯子,看著窗外。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那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閃著一片一片的白光。
“杜蘭德,你說瓦爾特怕了。他怕什麼?”
杜蘭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盞煤氣燈上,燈芯又燒短了一截。
“陛下,他怕的不是容克軍官。容克軍官己經被打散了,翻不起浪。他怕的是自己的影子。糧食不夠吃,工廠不開工,工人不聽話。他控制不住局面了。他怕自己隨時可能被推翻。所以他要抓人。抓了人,別人就怕他了。怕他的人多了,他就能多撐一天。”
塞利伊莎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又移開了。窗外的那道光很快就滅了,雲層合攏了,天色又暗了下來,灰濛濛的。
“杜蘭德,讓柏林的人繼續盯著。瓦爾特撐不了多久。撐不住的那一天,會有人來接替他。接替他的人,不會比瓦爾特好。只會更壞。壞的人,做壞事。壞事做多了,會被人恨。被人恨了,會被人殺。殺了,換一個更壞的。這是死迴圈。”
杜蘭德把檔案收起來,塞進公文包裡,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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