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從巴黎北站出發的時候,天還沒有亮。站臺上的煤氣燈在晨霧中暈開一團一團昏黃的光,照著那些來送行的人。奧利維耶站在最前面,大衣領子豎起來,手插在口袋裡。馬涅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盾牌。格拉蒙站在稍遠的地方,跟一個穿著黑色禮服的外交部官員低聲說著什麼。布羅伊沒有來,他年紀大了,經不起凌晨的寒氣。勒伯夫也沒有來,他去了斯特拉斯堡,視察東線的防禦工事。
塞利伊莎站在車窗前,看著那些送行的人。她的手指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杜蘭德站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皮箱,箱子裡裝著幾份檔案、兩件喪服和一枝從杜伊勒裡花園剪下來的鈴蘭。鈴蘭用溼棉花包著根,裝在鐵盒裡,放在皮箱的最上層。
“陛下,該上車了。”
塞利伊莎轉過身,從車窗邊離開,走向車廂門口。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裝,沒有穿喪服。喪服收在皮箱裡,到了倫敦再換。她不想穿著喪服走過法國的土地,不想讓那些在站臺上等車的人看見她的黑紗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他們遲早會知道,但不是現在。
火車啟動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單調的聲響。塞利伊莎在車廂的隔間裡坐下,對面坐著杜蘭德。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瓷杯。茶是剛沏的,熱氣嫋嫋升起,在煤油燈的光中像一縷縷細小的煙。
“陛下,您一夜沒睡。休息一會兒吧。到了加萊,臣叫您。”
塞利伊莎搖了搖頭。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維多利亞的信。信紙己經皺了,邊角捲起來了,摺痕處幾乎要斷裂。她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妹妹。朕累了。
西個字。她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筆畫都刻在腦子裡了,但她還是想看。好像不看,信就不是真的。好像看了,維多利亞就會從信紙裡走出來,坐在她對面,端起茶杯,說“妹妹,茶涼了”。
“杜蘭德,你說,人死了以後去哪裡?”
杜蘭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壺茶上,熱氣還在冒,越來越細了。
“陛下,臣不知道。臣只希望她去的地方,沒有病痛,沒有勞累,沒有那些讓她累的人和事。”
塞利伊莎把信摺好,放回口袋裡。“朕也希望。”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田野在晨光中鋪展開來,收割後的麥茬像一片片被剃光的頭皮。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升起,牛羊在圈裡哞哞叫著。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常。沒有人知道這列火車上坐著法國皇帝,沒有人知道她要去倫敦參加英國女王的葬禮。塞利伊莎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掠而過的村莊和田野,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加萊到了。海面上風浪不大,灰色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湧過來,拍打著碼頭。塞利伊莎下了火車,走上“法蘭西”號。那是一艘普通的客船,不是軍艦。她不想用軍艦,不想讓英國人覺得她是來示威的。她的隨行人員很少:杜蘭德、兩個侍衛、兩個外交部的官員。沒有儀仗隊,沒有軍樂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船駛出港口的時候,她站在甲板上,看著法國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杜蘭德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件厚大衣。
“陛下,風大。”
“朕不冷。”
杜蘭德沒有把大衣收回去,搭在手臂上,等著。
海面上的風確實大。她的頭髮被吹散了,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飛舞,她沒有去攏。手裡攥著那封信。多佛爾的白崖在海平線上出現了。灰白色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堵巨大的牆,橫在海和天之間。她想起維多利亞在信裡寫過的話——“從歐洲大陸回來的時候,看見白崖就知道到家了。”她不知道維多利亞每次看見白崖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也許是想起了什麼,也許只是在想終於到了。
船在多佛爾靠岸。碼頭上站著幾個穿著黑色禮服的英國官員,為首的是一個瘦高的中年人,頭髮花白,面容嚴肅。他是英國外交部的禮賓司長,叫哈丁頓。他走上前來,微微躬身。
“陛下,歡迎您來英國。首相先生派我來接您。火車己經在等了。”
塞利伊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哈丁頓側身讓開,請她先行。她走過碼頭,走上火車。車廂是專列的,佈置得很簡單,幾張扶手椅,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碟餅乾。餅乾是甜的,上面撒著糖粒。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紅茶,加了一點牛奶。維多利亞喜歡的口味。
火車駛向倫敦。窗外的英格蘭鄉村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而祥和。牛羊在草地上吃草,農舍的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白煙。沒有戰爭的痕跡,沒有廢墟,沒有斷壁殘垣。只有一座在陽光下安靜呼吸的鄉村。一切都很平常。
杜蘭德坐在她對過,沒有喝茶,沒有吃餅乾,看著窗外。
“杜蘭德,你看。英格蘭的鄉村。姐姐說她最喜歡這裡的安靜。在倫敦累了,就來這裡住幾天。住在鄉下的莊園裡,不看檔案,不見大臣,不接見使節,只騎馬,只散步,只寫信。她說,信是寫給朕的。”
杜蘭德沒有說話,聽著。
“朕收到那些信的時候,她在信裡寫‘妹妹,今天我在莊園的花園裡種了一棵玫瑰’。朕回信說‘姐姐,朕在凡爾登的城牆上站了一天’。她寫‘妹妹,倫敦下雨了’。朕回信說‘姐姐,巴黎出太陽了’。她寫‘妹妹,朕累了’。朕回信說‘姐姐,朕也累了’。她再沒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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