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城內的槍聲在佔領後的第三天就完全停歇了。貝萊站在總督府二樓的陽臺上,俯瞰著這座陌生的城市。湄公河的水汽從東邊飄來,混著炊煙和熱帶花草的氣息,在街巷間緩緩流動。他聽見遠處的市集重新開張了,小販的叫賣聲尖細而悠長,和他在阿爾及爾、在土倫港聽到的聲音不一樣,但都在喊著同一個意思——活著,還要活下去。
馬爾尚中校從樓梯走上來,靴子踩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地響。他的軍裝換過了,是昨晚讓勤務兵洗的,還帶著肥皂的鹼味。領口的扣子系得端正,但那道從眼角到下巴的舊傷疤還是讓他的表情顯得兇,不是故意的,天生的。
“准將,三角洲的地圖臣己經掛好了。水道上的據點、各村落的分佈,傳教士們又補了一份報告。他們找了幾個本地的教友,騎著腳踏車沿湄公河走了一遍,每到一個村子就停下來畫圖。有人畫得不仔細,回去重畫。有一個叫阮文忠的教友,走了整整一個月,回來的時候瘦了十幾斤,腳上全是血泡。他畫的那張圖,連村口幾棵椰樹都標出來了。”
貝萊轉過身,走回辦公室。牆上掛著湄公河三角洲的大幅地圖,那是用傳教士們手繪的草圖拼接起來的,紙張的接縫處用漿糊粘著,有些地方翹了起來,露出下面發黃的紙背。地圖上的標註很細,每一條河道、每一個村莊、每一座寺廟都用鉛筆標出了名字,有些名字旁邊還注著人口和駐軍情況。貝萊站在地圖前,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來回看了好幾遍。那條從西貢向南延伸的湄公河主航道在他的視線中彎彎曲曲地遊走,像一條蟄伏在紙面上的蛇,吐著看不見的信子。
“馬爾尚,你看這裡。”他的手指從中游開始,點到一個叫美湫的地方。“從西貢往南,水路到這裡,兩岸都是稻田。傳教士的報告裡說,這一片平原每年產多少米?夠整個越南南部吃好幾年。控制了這些水道,就截斷了阮朝的糧食供應。沒有糧食,他們的兵餓著肚子拿不動槍。槍都端不穩,還打什麼仗。”他的手指往西移動,在朱篤的位置停了一下。“還有這裡,靠近柬埔寨邊境,是水路要道。暹羅人和柬埔寨人都從這裡運貨,大米、鹹魚、幹蝦、胡椒、肉桂。建立了貿易站,法國的貨就能從這裡進,湄公河三角洲的米就能從這裡出。柬埔寨那邊的人也需要法國的貨。”
馬爾尚站在他身後,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跟著貝萊的手指移動。他在西貢外圍的戰鬥中受了輕傷,左臂上還纏著繃帶,但不礙事。
“准將,阮文祥跑了。南部各省的官員現在群龍無首,臣以為這是最好的時機。等他們緩過氣來,組織起新的防線,就難打了。臣審過俘虜,有人說阮朝的朝廷準備從北部調兵南下,但調兵需要時間。從順化到這裡,走陸路要一個多月,走海路也要半個月。等他們到了,這裡己經全是我們的據點了。”
貝萊的手指繼續在那些藍色線條上移動,從美湫到芹苴,從芹苴到朱篤。三條水道,像三根張開的血管,伸進了三角洲的腹部。
“臣不要打。臣要掃。打是一下子的事,掃是慢慢的事。打完了還要守,守住了才算你的。守不住,打了也是白打。凡爾登就是守住了才算贏的。這一次要把阮朝的根刨出來,刨乾淨了,就不會再長了。根不挖乾淨,過幾年又長出新芽來。我們走了那麼遠的路,不是為了過幾年再回來打一次。”
他轉過身,看著馬爾尚。
“你帶第二團去美湫。杜邦帶第三團去芹苴。臣留在這裡,帶著第一團守在中間,哪裡有事臣就往哪裡調。每一條水道都要有炮艦巡邏,不要讓阮朝的船進來。進來了,就會運兵。運了兵,就會打。打了,就要死人。少死一個算一個。”
決定在湄公河三角洲展開掃蕩的作戰會議開了一個下午。軍官們擠在總督府的大堂裡,沒有桌子,地圖只能鋪在地上。有人蹲著,有人跪著,有人乾脆盤腿坐在地上,像一群在集市上討價還價的商人。大堂的門窗都敞開著,熱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地圖的邊角不停地翻卷,要用石塊壓住才能看。
貝萊跪在地圖前,手指按在美湫的位置,說著美湫周邊的兵力部署和可能的登陸點。“美湫的守軍報告上說有幾百人,但實際可能不止,百姓為了逃稅會瞞報人口。臣估計至少上千。他們的指揮官叫阮文達,是阮朝的一個武將,打過仗,在北部跟中國人打過。不馬虎。登陸點選在城東的碼頭,那裡水深,炮艦可以靠上去。但碼頭周圍可能有工事,要先偵察清楚。”
馬爾尚蹲在貝萊旁邊,用鉛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他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他自己也認不出來,但他沒有停下來問。
杜邦坐在地上,巴伐利亞口音的法語在悶熱的大堂裡嗡嗡作響。“芹苴的守軍比美湫多。臣的人偵察過,那裡是湄公河三角洲的大米集散地,河道寬,碼頭大,倉庫多。守軍的指揮官是阮文達的弟弟阮文傑,沒打過仗,是靠著哥哥的關係坐上那個位置的。這種人膽子小,但小膽子的人有時候更麻煩。他怕打不贏,跑了,他的手下不會跑。手下跑了,當地的百姓不會跑。到時候打的就不是軍隊,是百姓了。”
杜佩雷上校站在人群外面,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卷水文圖。他把圖展開,鋪在地上,手指點著湄公河下游的幾條支流。“准將,美湫的河道臣走過。主航道水深不夠,炮艦進不去,吃水超過一米的船就會擱淺。但漲潮的時候可以。河口到美湫這一段,潮水上來的時候水深能多出近一米來。臣算過潮汐表,每月的農曆初七到初九、二十一到二十三,大潮,水位最高。如果趕在潮水最高的時候進去,炮艦可以開到美湫城下。”他的手指在潮汐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滑動,每一個數字他都默算過好幾遍了。
貝萊掐著指頭算日子。“今天農曆十西。再過幾天就是大潮。杜佩雷,你帶炮艦先走,趕到美湫。馬爾尚走陸路,從西貢往南走。兩天內必須趕到。兩邊同時到,阮朝的守軍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兩頭都顧不了,他們就會跑。跑了,就不用打了。打不贏的仗不要打,打不起的仗也不要打。”
幾天後,馬爾尚的第二團沿著西貢通往美湫的土路向南推進了。土路很窄,只容一輛馬車透過,路面上鋪著碎石,碎石被車輪碾得陷入泥裡,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路兩邊是無邊無際的水稻田,稻子己經長到齊腰高了,綠油油的,在風中沙沙作響。稻葉的邊緣像刀子一樣鋒利,從旁邊走過,脖子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士兵們走在路兩側的田埂上,排成一路縱隊。步槍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陽光下時不時閃一下,亮得刺眼。走在路上的人是靶子,阮朝的守軍雖然槍不好,但躲在稻田裡放冷槍還是能做到的。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田埂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咳嗽。咳嗽聲很悶,被人壓著嗓子,像是怕驚動什麼。
走在隊伍中間的是一個年輕的中士。他的臉上還有一道沒長好的新傷疤,是在西貢城外的那道沙袋防線留下的,肉還是粉紅色的,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左耳上的繃帶還沒有拆,走幾步就用手指摸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他走在隊伍裡,槍扛在肩上。
“中士,你叫什麼名字?”走在旁邊的一個老兵低聲問他,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勒夫。”
“勒夫什麼?”
“勒夫·杜瓦爾。”
老兵點點頭,把嘴裡嚼的菸絲嚥了下去。菸絲是劣質的,苦,澀,但他嚼了一整天了。
“杜瓦爾,你是巴黎人?”
“里昂人。家裡做麵包的。我爹的手藝好,整個街區的人都來買他的麵包。他說等他老了,店就傳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