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店還在嗎?”
“在。我爹還在做。”勒夫頓了一下。“他說等我回去。”
老兵沒有再問。他把步槍往肩上抬了抬,軍靴陷進田埂的泥裡,拔出來,又陷進去。
第二團在美湫城外遇到了阮朝的守軍。阮朝在美湫的駐軍人數比情報上說的多了不少,有人,有槍。那些槍還是火繩槍,槍管是鐵皮卷的。他們據守在城外的幾座舊炮臺裡,炮臺的牆是磚石砌的,厚實但年久失修,牆頭上長著雜草,草在風中輕輕晃動,像老人的枯發。守軍從垛口後面伸出槍管,黑色的圓洞洞對著法軍的方向。有幾門銅炮架在炮臺的轉角處,炮口也朝著法軍這邊。他們的炮打不遠,但站在炮臺下面挨一炮也不好受。
馬爾尚趴在路邊的一道土坎後面,用望遠鏡觀察著那座炮臺。他的手指扣在黃銅鏡筒上,指節發白。牆頭上的阮朝士兵在垛口後面走動著,有的蹲著,有的站著,腳步很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懶散。有人把槍管從垛口伸出來,又縮回去,又伸出來,像是在試探。
“一排從正面佯攻,二排從左側水田迂迴。三排跟在二排後面等訊號。不要先開槍,節省子彈。每一發子彈都要打中人才算數。”
一排開始在路邊的灌木叢裡摸過去。二排下了水田,水沒過了小腿,涼涼的,泥巴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稻子在他們的胸口掃來掃去,稻葉的邊緣割人,脖子上很快就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子。三排蹲在田埂後面,步槍架在田埂上,槍口對著炮臺的方向,隨時準備接應。沒有人說話。
阮朝的守軍發現了他們。牆頭上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尖,像殺豬。槍響了,火繩槍的聲音很悶,不像步槍那麼清脆。噗,噗,噗,像有人在放屁。子彈飛過來,落進了水稻田裡,濺起一小團水花。有的打在了田埂上,激起一小撮泥土。沒有打中人。他們的槍就是這樣的,看著嚇人,其實沒什麼準頭。
馬爾尚蹲在土坎後面,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在動,好像在數槍聲。
“第二排槍響了。”
阮朝的守軍裝彈慢。槍響了,要往槍管裡倒火藥,要用通條捅實,要裝彈丸,要再捅,要裝引藥,要扣燧石。一套下來,夠法軍往前摸好幾十米了。法軍趁這個間隙往前推進了幾十米。一排計程車兵己經摸到了炮臺跟前的壕溝邊。壕溝是乾的,裡面長滿了草。
牆頭上的第二排槍響了。這一次有幾顆子彈打中了。一個走在最前面的中士倒了下去,胸口一個大洞,血咕嘟咕嘟地往外湧。他倒下的時候手裡的槍還握著,槍口插進了泥水裡,咕嘟咕嘟冒著泡。後面的戰友衝上去拖他回掩體去了。
馬爾尚從土坎後面站起來,揮了一下手。手臂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一排計程車兵們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喊著“法蘭西萬歲”,衝了上去。那些喊出來的聲音連成一片,悶悶的,帶著來自法國各地的口音和喉嚨深處的震動,蓋過了稻田裡的風聲,蓋過了炮臺上那些悶悶的槍聲。
炮臺裡的阮朝守軍看見那些穿深藍色軍裝的人衝過來,有人丟了槍往後跑,院牆不高,翻過去就進了城,跑得比兔子還快。有人趴在垛口後面不敢動,手腳在發抖。第一批法軍衝進了炮臺。幾個阮朝士兵舉起雙手跪在牆根下,身體在瑟瑟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一個年輕的阮朝士兵跪在地上,手裡還攥著槍。槍是舊的火繩槍,槍管上鏽跡斑斑,用鐵絲纏了好幾道,木託上刻著幾個越南字。法軍士兵用刺刀指著他的臉,槍口離他不到半尺。刀刃上還滴著血。他把槍往旁邊一扔,突然抱住了法軍士兵的腿。周圍的法軍都愣了一瞬,沒人見過投降投降得這麼用力的。
馬爾尚走過去用越南話喊了一句,說的是“放下槍不殺”。這是在船上跟翻譯學的,練了好幾天,發音還是有些怪,但能聽懂。那個年輕計程車兵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泥。鼻涕糊了一臉。
“長官,我娘在城裡。她病了。我不要殺我。”
馬爾尚愣了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
“阮文勇。”
“阮文勇,你娘叫什麼名字?”
“阮氏蘭。”
馬爾尚搖了一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銀元遞給他。銀元在陽光下閃著光,上面的人頭像被磨得發亮。
“拿著,回家去。告訴你娘,法國人來了不是來殺人的。糧食明天開始分,排隊領,不要擠。讓你娘來領。”
阮文勇接過銀元,嘴皮子哆嗦了幾下,說不出話來。他把銀元攥在手心裡。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額頭碰在碎石上,磕破了,血滲出來。爬起來轉身跑了。赤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馬爾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裡,轉身對身邊的副官說:“明天分糧的時候,找一找阮氏蘭。多給她一份,找個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