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站在西貢總督府的陽臺上,手裡攥著剛剛譯出的電報。電報是夏斯盧·洛巴從巴黎發來的,用的海軍與殖民部的專用密電碼,譯出來之後抄寫在白色的公文紙上。電文不長,只有幾行字,但他看了三遍。准許北上順化。控制都城,阮朝即潰。但不要滅其國,留其名,法國需要傀儡,不需要廢墟。塞利伊莎。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轉過身走回辦公室。牆上那張巨大的湄公河三角洲地圖己經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藍兩色的符號。紅的是法軍據點,藍的是阮朝還在喘氣的地方。藍色的己經不多了,寥寥幾處,像沙漠裡最後幾片快要乾涸的水窪。馬爾尚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鉛筆,正在標註新收到的情報。聽見腳步聲響,他轉過身來,靴跟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准將,電報到了?”
“到了。准許北上。”
馬爾尚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順化的位置點了一下,那個點用紅筆圈了又圈,墨跡滲透紙背,在反面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圓印。
“准將,從西貢到順化,陸路六百多公里,海路更遠。阮朝在沿途的兵力不多,但地形複雜,從沿海平原到山區再回平原。過了峴港,還有海雲關要翻。臣走這條路打過仗,那裡的關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貝萊走到地圖前,目光從西貢沿著海岸線向北移動,經過潘切、芽莊、綏和、歸仁、廣義、峴港,最後停在順化。那些地名對他來說很陌生,拗口,難以發音,每一個音節都是完全陌生的。但他知道,他計程車兵會一步步走過那些地方,會落在那些地方。有些人會永遠留在那裡。
“馬爾尚,杜佩雷上校走海路。他的炮艦從西貢出發,沿著海岸線向北,在順化附近的香江入海口等著。你在陸地上走,我在後面跟著。三路並進,阮朝的朝廷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兩頭都顧不了,他們就會慌。慌了就會亂。亂了就會談。談了就要讓步。”
馬爾尚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第一批出發的部隊,臣帶第二團從西貢走陸路向北。杜佩雷上校帶炮艦從西貢港出發。什麼時候動身?”
貝萊掐著指頭算。“杜佩雷上校明天就出發。他的船慢,風向不好的時候一天走不了多遠。你三天後出發,給你三天時間準備。臣帶第一團在這裡等著,等你走到峴港,順化的阮朝朝廷己經被嚇破膽了。”
馬爾尚立正敬禮,轉身走出去。貝萊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順化的位置上按了很久。那裡是阮朝的京城,順化皇城坐落在香江北岸,裡面的宮殿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的,皇帝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上,穿著繡了金龍的黃袍,戴著珠冠,珠子是南海的珍珠,一顆一顆的都是百姓從海底撈上來的。
杜佩雷上校的炮艦編隊在第二天清晨駛出了西貢港。十二艘炮艦,排成一字縱隊,灰色的艦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旗艦“迪蓋-特魯安”號打頭,艦首的三色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杜佩雷站在艦橋上,軍大衣裡面還是那件沒來得及洗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被蚊子叮的幾個紅包。他手裡拿著海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在心裡默算了一遍航程。順化在北邊,西貢在南邊,沿著海岸線往北走,經過潘切、芽莊、綏和、歸仁、廣義,最後在峴港外海轉入香江入海口。這段路程不短,風向不好的時候一天走不了多遠。
副官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是涼的,苦的。
“上校,艦隊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杜佩雷上校點了點頭,把咖啡一飲而盡,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他放下杯子,轉身走進艦橋,從牆上取下話筒,對著銅質的喇叭口喊了一聲。“各艦注意,起錨。”錨鏈的嘩啦聲從每一艘戰艦上同時響起。鐵鏈穿過錨鏈孔的尖銳摩擦,鐵環與鐵環碰撞的叮噹聲,鐵爪從海底淤泥中被拔出來的沉悶撕裂,這些聲音從十二艘戰艦上同時升起來,在西貢港的水面上碰撞、混合、變形,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煙囪裡冒出滾滾黑煙。不是平常的灰白色,是濃稠的、近乎黑色的煙,從每一艘戰艦的煙囪裡同時湧出來。那煙是溼的,是重的,帶著煤焦油的氣味和鍋爐房的熱度。艦隊駛出了港口,駛入了南中國海。
杜佩雷站在艦橋上,望著那片灰綠色的海面。海面上的浪不大,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鹹腥的氣味。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他在想順化那條香江的入海口有多深,他的炮艦能不能開進去。水文圖上標註的數字他看了幾十遍了,但圖紙是圖紙,海是海。圖紙上畫的線不會變,海里的沙會動,每次潮水都會帶來新的泥沙,在河口堆起來,堆成淺灘。
馬爾尚的第二團在三天後的清晨從西貢出發了。他沒有走海路,沿著海岸線向北。這條路他走過,在阿爾及利亞走過類似的路。他知道在熱帶行軍和在歐洲不一樣。士兵不能穿厚大衣,不能急行軍,急行軍會中暑。喝水要喝燒開過的水,喝生水會得痢疾。睡覺不能睡在地上,地上有蛇,有蠍子,有會鑽進皮膚裡的蟲子。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騎著一匹灰色的馬,馬的步伐不快,但很穩,馬蹄踩在沙土地上,發出噗噗的聲響。他的身後是一千五百名士兵,步槍扛在肩上,揹包掛在背上,刺刀在腰間晃盪。他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臉上有汗,有土,有疲憊,但沒有恐懼。他們相信自己不會死,因為他們跟著他。他自己卻不信,他知道子彈不長眼睛。
隊伍走得很慢。從西貢到潘切,兩百多里路,走了好幾天。路是土路,窄,坑坑窪窪。路兩邊是水稻田,稻子己經收割了,只剩下齊膝的稻茬,在陽光下泛著灰黃色的光。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狗在村口吠,孩子站在路邊看著那些穿軍裝的人從面前走過,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步槍的刺刀。有人停下來給那些孩子分餅乾,餅乾是硬的,嚼起來沙沙響。那些孩子接過餅乾,塞進嘴裡,咬不動,含著,等著餅乾慢慢泡軟。
潘切的阮朝守軍跑了。馬爾尚帶著隊伍進入潘切城的時候,城門的吊橋己經放下來了。城裡沒有人,衙門空了,倉庫空了,監獄的門敞開著,犯人跑了。只剩下幾個老人,坐在街邊的石階上,手裡捧著香,煙霧嫋嫋。他們的眼睛渾濁,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馬爾尚勒住馬,問了一句“這裡的官呢”。一個老人把手裡的香舉了舉,說了句越南話,聽不懂。翻譯在旁邊說,他說“大人跑了,昨夜跑的”。馬爾尚沒有再說,揮了揮手,隊伍繼續向北走。
芽莊的守軍沒有跑。他們守在城北的一座石頭山頭上,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條路上去。山頭上架了幾門舊銅炮,炮口朝著山下。馬爾尚在山腳下勒住馬,舉起望遠鏡看了看,看見山頭上的阮朝士兵在工事後面走動著,槍管從石縫裡伸出來。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說了一句不用硬攻,圍住就行。杜佩雷上校的炮艦在外面海面上等著。海上的人上不來,陸上的人出不去。困幾天,糧斷了,水斷了,他們就下來了。
困了三天,山頭上的阮朝守軍下來了。不是投降,是談判。派了一箇中年人的官,穿著藍色的官袍,補子繡著鷺鷥。走到馬爾尚面前,鞠了一躬。“大人,我們下來。不要殺我們的人。”
馬爾尚看著山上那些還在工事後面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動,很慢,走不動。“不殺。槍放下,人可以走。去順化,去西貢,去哪裡都行,不要在這裡站著。站著就會擋路。”
那個官回去了。過了不久,山頭上的守軍陸陸續續下來了。槍堆在山腳下,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們沒有回城,順著大路往北走了。馬爾尚看著他們的背影,走得很慢,隊伍拉得很長,有人還回頭看了幾眼,沒有人說話。他騎著馬繼續向北走。
隊伍走過了芽莊,走過了綏和,走過了歸仁。每到一個地方,阮朝的守軍要麼跑了,要麼投降了,要麼被圍住了等跑。沒有人正面抵抗。不是不想抵抗,是沒法抵抗。槍是一百年多前從葡萄牙人手裡買的,炮是荷蘭人不要的,子彈打一發射不出去,打一發啞一發。兵是農民,收了稅來服役,服完了回家種地。官是買來的,花了銀子。沒有人想死,能活著就活著。
歸仁的守軍在下雨的那天晚上跑了。雨很大,嘩啦嘩啦的,打在屋頂上像有人在撒豆子。馬爾尚站在城門口的屋簷下,看著那幾個跑出來的百姓。“官呢?”有人舉起手指著北邊。“跑了。半夜跑的,坐著轎子,把轎簾放下來,看不見臉。”馬爾尚計程車兵在衙門裡找到了那個官沒來得及帶走的箱子。箱子是木頭的,鎖著銅鎖,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幾件官服、幾封家信、一疊銀票和一串朝珠。朝珠是琥珀色的,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他把朝珠放在手心裡,撥了撥,給副官看了一眼。“這是假的。真的他帶走了。帶走了也好,幾百年的東西,砸碎了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