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加羅報》的主編維勒梅桑在河內戰役後派了記者到印度支那採訪。記者坐了很長時間的船,在西貢上了岸,又從西貢坐火車到美湫,從美湫坐馬車到西貢,一路走一路看。他在印度支那待了好幾個月,回到巴黎之後寫了好幾篇報道。每一篇都寫得很長,每一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他在一篇報道里寫道,印度支那的大米他親眼看見了。碼頭上堆著米袋,比他的個子還高。絲綢成匹成匹地從河內的倉庫裡搬出來,堆滿了整個碼頭。法國商人從西貢的貿易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賬本,臉上帶著笑。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光,三色旗在河內總督府的屋頂上飄著。這一切都是法國人的。
塞利伊莎把那篇報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放在桌上,拿起筆在報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朕在巴黎看見了。朕看見了米的堆,看見了貨的箱,看見了旗的飄,看見了人的死。朕看見了,朕不會忘。朕忘了,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議會的辯論是在河內戰役結束後的第二個月開始的。波旁宮的議事廳裡座無虛席,幾百名議員坐在深紅色的絨面座椅上,有人翻閱檔案,有人低聲交談。奧利維耶站在講臺上,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領口繫著白色的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諸位,印度支那的戰事結束了。法國贏了。朕贏了反抗軍,贏了瘧疾,贏了自己。朕在西貢升了旗,在順化簽了約,在河內插了旗。朕死了人,花了錢,流了汗。朕值不值?朕告訴朕值。朕得到了大米、絲綢、錫礦、香料。朕得到了一片廣闊的土地,法軍在亞洲有了軍事基地,法國商人有了新市場。朕用數千萬法郎換來了一年數百萬法郎的貿易順差。值不值?臣說值。”
反對派議員布里松站了起來。他穿著深灰色的禮服,領口繫著黑色的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在議會里待了二十多年,見過波拿巴家族的興衰。他的臉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奧利維耶先生,您說值。臣說虧。臣死了很多人,花了數不清的錢。臣得了一塊遠在天邊的殖民地。臣的兵在那邊生病,在那邊死去,在那邊埋著。臣不知道值不值。臣只知道臣死了的人回不來了。”
奧利維耶看著他。
“布里松先生,臣死了的人回不來了。但臣活著的人有了地方安置。臣在印度支那的兵有活幹,臣的工廠有原料,臣的商船有貨拉,臣的麵包店有米賣。臣不知道這算不算值。臣只知道臣沒有白死。”
商界的反應比議會快得多。里昂的絲綢商會在河內戰役結束後的第三天就給貝萊發了一封賀電。賀電很長,用了好幾頁紙。祝賀貝萊准將攻克河內,期待與印度支那的貿易合作進一步擴大。絲綢商會的會長莫雷爾在賀電下面簽了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用尺子量過的。河內的大米運到馬賽後,他親自去碼頭看了一趟。他站在米袋旁邊,用手插進米袋裡,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米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帶了一包樣品回里昂,用法國本地的絲綢換印度支那的大米。交易雙方都覺得自己賺了,賠的是那些沒趕上船的人。
波爾多的葡萄酒商人也坐不住了。他們聽說印度支那有很多法國人,法國人喝葡萄酒,波爾多的葡萄酒在那邊應該有銷路。他們派了代表去西貢考察。代表在印度支那待了一個月,每天在西貢的街頭轉悠,看法國兵喝什麼酒。法國兵喝的是苦艾酒,一種綠色的、烈性的酒,兌水喝,喝了會醉。他寫了一封長信回波爾多,信上說,苦艾酒不是波爾多的對手。給臣時間,臣把波爾多賣到河內去。
遠征軍的凱旋歡迎儀式在西貢舉行。第一批撤回法國計程車兵在碼頭上集合,站在隊伍裡。他們的軍裝是舊的,有的破了洞,有的掉了釦子,有的洗得發白,領口皺巴巴的。他們的臉曬黑了,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他們站在那裡,像一排剛從地裡挖出來的竹竿,風吹一下就能倒下。但他們站著,沒有倒。
馬爾尚從佇列裡走出來,在貝萊面前站定,立正敬禮。他的左手還纏著繃帶,放在身體旁邊,不敢動。
“准將,第一批撤回法國計程車兵集結完畢。請指示。”
貝萊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馬爾尚的臉上移到佇列裡那些士兵的臉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馬爾尚,送他們上船。告訴他們,臣在法國等他們回來。”
馬爾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軍裝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他沒有擦。
國際反響在印度支那戰事結束後陸續傳來。英國的態度是默許但不放心。倫敦的報紙發了幾篇報道,說法國人在越南做的是英國人在馬來亞做過的事,大家各佔各的,誰也礙不著誰。肯特一世在看了法國駐英大使的通報後說了一句“法國人動作真快”。他沒有再說別的。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敲了幾下,停住了。他在想印度支那的那些港口離印度的東海岸不遠。法國人的軍艦從西貢出發,幾天就能到加爾各答。不是現在。以後呢?以後的事,現在說了不算。
北德意志方面冷淡。柏林方面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們在波羅的海還有幾艘鐵甲艦被法國的封鎖線困著,他們的賠款還在還,他們的工廠還沒有完全復工。他們在歐洲的事還沒忙完,亞洲的事顧不上。
俄國無所謂。亞歷山大二世看了法國駐俄大使的通報後說了一句“朕知道了”,然後把通報放在桌上,繼續看巴爾幹的報告。俄國在巴爾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奧地利祝賀了。弗朗茨·約瑟夫給塞利伊莎發了一封賀電,措辭客氣但疏離。祝賀法國在印度支那取得勝利,希望法奧兩國的友誼能夠進一步發展。他發這封電報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在想那些在普法戰爭中失去的人。奧地利的艦隊出不了亞得里亞海,印度支那太遠了。
美國表示好奇。駐法大使在巴黎問了格拉蒙好幾次,法國在印度支那的貿易站對外開放嗎。格拉蒙說開放,對所有國家的商人都開放。美國大使點了點頭,回去給華盛頓發了一封長電報。
殖民地的初步治理在河內戰役結束後開始了。西貢成為法屬交趾支那的首府,貝萊被任命為第一任總督。
他站在總督府的陽臺上,望著這座陌生的城市。湄公河從遠處流過來,穿過城市,流入大海。河面上有船,有漁船,有商船,有法軍的炮艦。船帆在陽光下白得發亮。他看了很久,心裡想著怎麼把它變成法國人的家。他下令修路,把坑坑窪窪的土路鋪成碎石路。碎石是在河灘上撿的,用船運到西貢,一車一車地鋪,用石碾子碾平。路兩邊挖了排水溝,溝邊種上了從法國帶過來的梧桐樹。樹苗很小,嫩綠的葉子在風中輕輕地動。
他在西貢開了法國學校。學校是一棟二層的小樓,白牆紅瓦,門前種著兩棵鳳凰木。第一個來報名的是一個越南小男孩,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褲子,頭髮剪得短短的。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手攥著門框,攥得指節發白。母親在後面推了他一把。他摔了,趴在地上,嘴皮子磕破了,血滲出來。他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沒哭。他走進去了。老師是個法國人,不會說越南話,也不會說法語。他們在用法語數數。一、二、三、西、五、六、七、八、九、十。小男孩跟著念,一、二、三、西、五。他的發音不準,老師糾正了他一遍,他又唸了一遍,準了。
貝萊在越南建立了稅收體系。法國人管大事,本地人管小事。大事是收稅、維持治安、國防。小事是修橋、補路、挖渠、發糧。大事管住了,小事不會亂。小事管好了,大事不會倒。稅收的賬本每個月送到西貢,馬爾尚坐在辦公室裡一本一本地翻。數字對不上的打回去,讓知縣重新算。算不對的換人,換一個會算賬的。算賬不難,難的是讓人心甘情願地把銀子交出來。交銀子的人心裡不痛快,不痛快的人會記恨。記恨的人不會說,但會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著你。貝萊知道,所以他在稅收的賬本之外還留了一本民心賬。那本賬他算不清,他只能等。
法軍在越南招募了土著輔助部隊。士兵是本地人,法國人當軍官。給他們發了步槍,教他們操練。操練的口號是法語,向左轉、向右轉、槍上肩、槍放下。他們聽不懂,教官就做手勢,向左轉手指左邊,向右轉手指右邊。他們跟著做,做對了教官點點頭,做錯了教官不說話,再做一遍。他們拿著法軍的軍餉,穿法軍的軍裝,扛法軍的槍,替法國人站崗、巡邏、打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