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裡。
“布羅伊,你的心朕收下了。修正案朕會看。看完了朕告訴你。”
憲法修正案的核心精神從“皇帝說了算”到“法律說了算”,這個轉變不是布羅伊一個人想出來的,是憲政委員會幾年工作的結晶。他坐在辦公室裡一封一封地翻那些從各省寄來的意見信,有議員的,有法官的,有學者的,有商人的,有工人的,有農民的手寫信。
議會權力的擴大是修正案的第一塊基石。立法團對預算的審議權從諮詢變成了批准。以前預算是皇帝定好了,議會看一看,點個頭,籤個字。以後預算是皇帝提出來,議會一條一條地審,一條一條地議,一條一條地批。批了就過了,不批就退回去重做。
立法團對法律的提案權也擴大了。皇帝可以提,內閣可以提,議員也可以提。誰提的不管,只要過半數就行。過半數就能透過,通過了就能實施。議員們坐在深紅色的絨面座椅上,聽著別人在臺上發言,手裡攥著修改意見,等著輪到自己。
元老院的職能調整了。從橡皮圖章變成了憲法法院。以前元老院是皇帝的人,皇帝說什麼他們點頭什麼。以後元老院要審法律,看法律有沒有違憲。違憲的不能透過,透過的不能實施。元老們年紀大了,頭髮白了,背駝了,眼花了,但他們手裡的權杖不是擺設了。
議會會期固定化了。每年至少一次常會,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固定的議程。不能再隨意休會,不能再隨意閉會,不能再把議員們趕回家。議員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來,什麼時候該走,該帶什麼東西來,該留什麼東西在家裡。
議員的言論豁免權也保障了。議員在議會里的發言不受追究。說了什麼,都留在議會里,不帶出去。帶出去的只有投票的結果,沒有辯論的內容。辯論的內容是議會的秘密,秘密不能洩露,洩露了就不叫秘密了。
內閣對議會負責制是修正案的第二塊基石。內閣須獲得議會信任才能執政,不能皇帝一個人說了算。皇帝提名首相,首相組閣,內閣名單提交議會表決。過半數了才能上臺,過不了一半就換人。換了再提,提了再表,表到過為止。
議會可對內閣提出不信任案。內閣幹得不好,議員可以提不信任案。過了半數,內閣就得下臺。下臺了換人,換人了重新來。不信任案不能隨便提,提了就要有結果。有結果了,是走是留,定了就不改了。
皇帝有權解散議會,但須在限期內重新選舉。解散了不能空著,空著就沒有人管事了。沒有人管事的國家會亂,亂了就收不回來。選舉是議會的來源,來源不能斷,斷了就沒有水了。
內閣成員不得兼任議員。權力必須分開。分開才能制衡,制衡才能監督。一個人在議會里說話,在內閣裡做事。說的話做的事對不上,議會可以問,內閣可以答。問了答了,清楚了,解決了。解決了就好,沒解決再問。
首相的職權明確化了。不再是皇帝的首席秘書,是內閣的負責人。皇帝跟首相說話,首相跟內閣說話,內閣跟議會說話。一層一層的,清清楚楚。誰不聽誰的話,亂了套。亂了套的政府管不了事,管不了事的政府不如不要。
司法獨立是修正案的第三塊基石。法官不可罷免,不能皇帝一句話就把法官換了。換了法官就是換了法律,換了法律就是換了國家。司法預算獨立編制,不跟行政預算混在一起。混在一起說不清,說不清就會有人伸手,伸手就會被抓。陪審團制度完善了,被告有權選擇陪審團,陪審團獨立判斷,不受法官干涉,不受輿論影響。一幫普通人坐在法庭上,聽證據,看事實,根據自己的良心做出判斷。
行政法院與普通法院的分工明確了。行政法院管官,普通法院管民。官與民分開審,審官的人不審民,審民的人不審官。最高法院設立了。它是最高審判機關,一錘定音,不能上訴。各級法院的判決不服,可以上訴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的判決是終審判決,判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了。
公民權利保障是修正案的第西塊基石。言論自由在法律範圍內受保護,不能隨便抓人封口。出版自由,事前審查廢除,事後追責保留。報社可以印報紙,不用先給警察看。警察不能攔著不讓印,只能印了之後再查。集會自由,須事先申報,非經批准不得禁止。幾個人想在一起說說話,談談事,提前告訴警察一聲。
結社自由,協會、工會合法化。工人可以組織工會,商人可以組織商會,教師可以組織聯合會。大家坐在一起,談談自己的事,商量自己的辦法。宗教自由,天主教為國教,但其他宗教合法。教堂可以敲鐘,廟宇可以燒香,猶太會堂可以讀經。誰也不能攔著誰信什麼,不信什麼,不能強求別人信自己的,也不能攔著別人信別人的。
憲法修正案提交立法團的時間定在了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波旁宮的議事廳裡坐滿了人,幾百名議員穿著深色的禮服,坐在深紅色的絨面座椅上。有人在翻閱檔案,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閉目養神。議長敲了敲木槌,議事廳裡的嗡嗡聲慢慢降了下去。
布羅伊站起來,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地走向講臺。他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手杖就在地上點一下,篤,篤,篤,像時鐘的擺。他走到講臺前面站定,手杖靠在講臺邊上,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掃過議事廳裡的每一張臉。
“諸位,憲政委員會今天向立法團提交《法蘭西帝國憲法修正案》草案。這份修正案臣寫了幾年。不是臣一個人寫的,是委員會幾十個人一起寫的。不是臣憑空想出來的,是從各省的意見信裡讀出來的。臣讀了成千上萬封信,臣從裡面讀出了一個意思——時代變了,制度要跟上。跟不上,就會被甩下去。被甩下去的人,爬不起來。”
支援派的議員們鼓了掌。掌聲不熱烈,但很整齊。
反對派的議員沒有鼓掌。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議員站了起來,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布羅伊公爵,您說時代變了,制度要跟上。臣問您,皇權削弱了,法蘭西誰來守護?皇帝是法蘭西的象徵,是法蘭西的脊樑。脊樑斷了,人還能站起來嗎?”
布羅伊看著他。他認識那個人,認識他很多年了,同一個時代的人,經歷過大革命的動盪,見過王朝的更迭。
“伯爵先生,皇權不是削弱,是規範。以前皇帝說了算,以後法律說了算。皇帝不是不管事了,是用另一種方式管事。用法律管事,不是用命令管事。命令會過期,法律不會。命令會被人忘記,法律不會。”
保守派的議員們也站起來了。他們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共和國借屍還魂!這是共和派的那一套!臣不同意!臣反對!臣要投票!”
議事廳裡的秩序一度混亂。議長敲了好幾次木槌才讓場面安靜下來。布羅伊站在講臺上,雙手撐著桌沿,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燭光中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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