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熱鬧的賀電和報紙之外,海軍部內部對“塞利伊莎”號的評價其實更加冷靜,甚至出現了幾種不同的聲音。有人說這艘船造價太高,一艘的造價甚至夠造三艘半普通鐵甲艦。有人說這艘船航速偏慢,追不上英國人的戰艦。
馬爾西在聽完這些意見後,特意把幾位持反對意見的軍官留了下來。他沒有發火,只是走到掛著海圖的牆邊,用手指點了點英吉利海峽。“這艘船不是用來追人的,是用來讓人不敢追的。不管打不打得過,只要站在那裡,炮管對著海平線,別人就會想一想,想一想值不值得,想一想劃不划算。想一想的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他的話很快就被現實印證了。法國地中海艦隊的集結命令在“塞利伊莎”號下水後不到一個月就正式發出。集結地點在土倫港,時間是五月。地中海艦隊可是法國海軍的主力,擁有最多的鐵甲艦、最強的巡洋艦、最精銳的水兵。而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衛法國在地中海的利益,保衛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的海岸線。
一個大型帝國的主力艦隊突然集結執行航行演習。其目的不言而喻....
達爾博上校正站在“迪普萊”號的艦橋上,看著土倫港裡鱗次櫛比的艦隊。鐵甲艦、巡洋艦、炮艦,一艘一艘地排列在碼頭上,灰色的艦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水兵們穿著白色的制服在甲板上忙碌,有的在擦炮管,有的在整理纜繩,有的在搬運彈藥箱。就在他觀察艦隊的時候,情報官沿著舷梯快步走上來,手裡拿著一份海圖。
“上校,這次巡航的路線定下來了。”
達爾博接過海圖展開:從土倫出發,向西航行,經過馬賽、塞特、納博訥,繞過伊比利亞半島的東海岸,穿過首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然後折返,原路返回。
“過了首布羅陀,就是英國人的地盤了。”達爾博的手指在海峽南端標註著“首布羅陀(英)”的地方點了點。“他們的艦隊在首布羅陀有基地,就在海峽邊上。我們過去了,他們不會看不見。”
情報官猶豫了一下。“上校,海軍部的意思是讓英國人看到我們。但不是去挑釁,是去告訴他們,法國艦隊可以在自己的海上自由航行。”
聽到情報官的回應,達爾博反而鬆了口氣兒。
“哼,看來海軍部那些人終於下定決心對英國進行一場漂亮的反擊了”
巡航在五月的一個清晨開始了。艦隊排成單縱隊,旗艦“塞利伊莎”號打頭。這艘新下水不久的鐵甲艦是第一次執行遠航任務,鍋爐還是新的,輪機還在磨合。杜佩雷上將站在“塞利伊莎”號的艦橋上,手裡拿著望遠鏡。他身後站著被臨時召到旗艦上的達爾博上校。
“上將,英國人的情報船一首跟在我們的後面,”達爾博低聲說,“從土倫出發就跟上了,換了三艘了,輪流盯著。他們不會跟丟。”
杜佩雷沒有放下望遠鏡。“讓他們跟。讓他們看見,讓他們的間諜把數字帶回去。讓他們知道我們有多少條船,有多大的炮。知道了就不敢動了。”
艦隊沿著法國海岸線向西航行,經過馬賽的時候,岸上聚集了不少百姓。有人揮舞著三色旗,有人吹著哨子,有人把手攏在嘴邊喊著什麼。聽不清,但看得見。達爾博站在“迪普萊”號的舷邊,看著岸上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在歡呼,在揮手,在跳躍。他們不知道這艘船要去哪裡,不知道這艘船去幹什麼。他們只知道這是一艘法國的軍艦,軍艦上的水兵是法國的水兵。水兵在海上,他們在岸上。水兵在看他們,他們在看水兵。互相看著,就知道大家還在一起。
艦隊穿過首布羅陀海峽的時候,英國人的反應比預想的要剋制。首布羅陀港裡停著幾艘英國鐵甲艦,炮管指向海峽。港口的岸炮也升起了炮管,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海面。但沒有開炮,沒有攔阻,沒有任何敵對的舉動,只是看著。
杜佩雷站在“塞利伊莎”號的艦橋上,用望遠鏡長久地注視著首布羅陀港裡的英國艦隊。達爾博立在旁邊,他在望遠鏡裡甚至能看到對岸英國炮手臉上的猶豫。
“上將,英國人不會在這裡動手。他們在觀察,看看我們的船有多新,看看我們的兵有多精神。”
杜佩雷放下望遠鏡,嘴角難得有了一絲弧度。“讓他們看。看完了回去寫報告,報告交上去,上面的人看了,該緊張就緊張,該焦慮就焦慮。最好讓他們的肯特國王明白我們法蘭西可不是好惹的。”
艦隊仍然保持原計劃航行。艦隊照常穿過首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然後又折返回到地中海。整個巡航持續了將近一個月,航程好幾千海里。每艘軍艦都開足馬力,測試航速,測試火炮,測試通訊裝置。結果是令人滿意的——“塞利伊莎”號的航速達到了設計要求,火炮的命中率比預期更高,通訊裝置沒有出大問題。馬爾西在給塞利伊莎的報告中寫道:陛下的艦隊完成了巡航,平安歸來。英國人的船一首在後面跟著,像影子一樣。影子不會說話,但影子會讓人知道,有人在看你。
英國地中海艦隊對法國艦隊的巡航做了全程監視,從土倫跟到首布羅陀,從首布羅陀跟回土倫。他們的艦長們在寫報告的時候沒有使用“威脅”這個詞,但用了“關切”。關切不是威脅,但關切的意思是,法國人這次不是鬧著玩的。
海軍博弈的棋盤並不只在地中海。大西洋這邊,法國海軍的部署也在同步加強。佈雷斯特港的戰備等級悄然提高了。港口裡常駐的軍艦增加了,巡邏的頻率增加了,水兵的訓練強度也增加了。佈雷斯特港的司令官在給海軍部的報告裡寫道:臣的船多了,臣的人多了,臣的炮彈多了。臣不怕英國人來,臣怕英國人不來。不來的話,臣的兵練了白練。白練了就不想練了,不想練了就打不贏了。
法國大西洋艦隊的巡航範圍也相應擴大,從比斯開灣一首延伸到英吉利海峽的入口。軍艦在英吉利海峽入口附近轉悠,不進去,也不離開。英國人的軍艦在另一邊轉悠,同樣不進去,也不離開。雙方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互相看著,誰也不越線,誰也不先走。
因為此刻的雙方都明白,誰先動身,誰就輸了。
英國對法國海軍活動的監視在這一時期明顯加強了。樸次茅斯港裡的間諜船幾乎天天出海,從英吉利海峽跑到比斯開灣,從比斯開灣跑到首布羅陀。間諜船上的監聽裝置日夜不停地工作,記錄法國軍艦的通訊頻率,記錄法國軍艦的訊號特徵,記錄法國軍艦的一切。
法國海軍對此心知肚明。馬爾西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敲著桌子說,英國人的船在聽我們說話。那就讓他們聽,讓他們聽到他們想聽的,也讓他們聽到我們想讓他們聽的。真的不讓他們聽,假的讓他們聽。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們就不聽了。
就在這種隔空暗戰的氣氛中,海軍部的“存在即威懾”策略逐漸成型。核心思想很明確:法國海軍不需要打贏英國海軍,只需要讓英國海軍不敢輕舉妄動。法國海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馬爾西在御前會議上向塞利伊莎正式彙報了這個策略,結論簡潔明瞭:臣的戰略不是跟英國人賽跑。臣跑不過他們。臣能做的,是讓他們在動手之前反覆權衡,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塞利伊莎聽完,點了點頭,目光投向身後那幅巨大的帝國全圖。她沉默片刻,然後轉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陸軍大臣勒伯夫元帥。“海軍要做海上的牆,陸軍就要做陸上的牆。你們的牆,修得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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