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德在太陽門廣場下了馬車。廣場上的煤氣燈把地面照得昏黃，幾個醉漢靠在牆根下，嘴裡嘟囔著什麼。一個賣花的老太婆坐在臺階上，懷裡抱著一籃快要枯萎的康乃馨。杜蘭德從她面前走過，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放在籃子裡。老太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的眼睛渾濁，像兩潭快要乾涸的水。她低下頭，把銀幣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杜蘭德走進了廣場旁邊的一條窄巷。巷子很窄，兩邊的房子幾乎要碰到一起。牆上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發白的磚石。巷子裡很暗，只有盡頭的拐角處有一盞煤氣燈，光暈昏黃。他走到一扇門前，抬手敲了三下。一下輕，兩下重。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看了他幾秒鐘，然後門開了。
杜蘭德閃身進去。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旅館的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煤氣燈只開了一盞，光線昏黃。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床沿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脖子。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胡茬好幾天沒颳了，眼睛底下兩道青影深得發黑。他手裡攥著一杯白蘭地，杯子裡的酒己經見底了。桌上放著一瓶白蘭地，己經喝了差不多一半。酒瓶的標籤上印著法國酒莊的名字，酒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你來了。”那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杜蘭德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寫著幾個名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都認識。
“名單。我要這個星期的名單。”
那個男人放下酒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杜蘭德。他的手指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杜蘭德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用法文寫的，字跡工整。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注著身份、地址和聯絡方式。他看完後把紙摺好塞進內袋裡，才終於肯稍稍鬆一口氣兒。
“英國人最近有什麼動靜？”
那個男人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手背上有幾道舊傷疤，是刀傷，己經癒合了好幾年，還泛著白色的光。
“他們派了一個新的人來馬德里，叫哈里斯，表面上是外交部的三等秘書，實際上是軍情處的人。他來馬德里快一個月了，住在英國人使館裡，不怎麼出門，但每天都有人去找他。他的任務是策反西班牙軍隊裡的軍官。他在馬德里己經見了很多人，請了很多飯，送了很多錢。有一個上校己經被他說動了，叫德·拉·克魯斯。他手下有一個團，駐紮在托萊多附近。如果這個團被英國人控制，馬德里就危險了。托萊多離馬德里只有不到百里，騎兵大半天就能到。從那裡衝過來，馬德里王宮裡的卡菲一世陛下連跑都來不及。”
杜蘭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德·拉·克魯斯上校。我記住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鈔票是西班牙比塞塔，厚厚一疊，用橡皮筋扎著。橡皮筋很緊，在鈔票上勒出一道印子。
“這是你這個月的經費。加油，好好幹。”
那個男人拿起那疊鈔票，用手指撥了撥邊角。他沒有數，把它塞進枕頭底下。
“總管閣下，你什麼時候回巴黎？”
杜蘭德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我不回巴黎。我留在馬德里。首到徹底拔掉英國在馬德里的刺。”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他半張臉。那半張臉上有一道很淺的傷疤，是很多年前在倫敦留下的，平時看不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卻格外明顯。
“那個德·拉·克魯斯上校，我會處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被牆上那些厚重的掛毯吸得乾乾淨淨。
杜蘭德剛回到住所準備休息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他躺在床上沉默片刻後又站了起來，洗了臉，換了衣服，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馬德里王宮。
馬德里王宮坐落在曼薩納雷斯河的西岸，是一座龐大的巴洛克式建築，灰色的石牆，白色的廊柱，墨綠色的百葉窗。王宮的正門朝著東方，每天早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門廊上的時候，整座建築被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卡菲一世在她的私人辦公室裡接見了他。辦公室不大，但很精緻。牆壁上貼著淺藍色的絲緞桌布，上面繡著銀色的鳶尾花紋。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窗臺上放著一盆天竺葵，花開得正盛，紅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眼睛底下的青影還是沒有消，但她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晨裙，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沒有盤起來。她的手邊放著一杯茶，似乎是用來提神地。
“杜蘭德，你昨晚去了哪裡？”
杜蘭德在她對面坐下，把那張名單從內袋裡掏出來，雙手呈上。名單的紙邊有些皺了，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他用手指把褶皺撫平，鋪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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