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德，臣替西班牙打了三十西年仗。臣在摩洛哥流過血，在古巴受過傷。臣的腿裡有彈片，臣的耳朵被炮震聾了一半。臣的命是西班牙的，臣的槍也是西班牙的。英國人來找臣，臣沒有答應。臣沒有答應，不是因為臣怕陛下，是因為臣不想當叛徒。叛徒的槍，打不死敵人。叛徒的槍，只能打死自己。”
馬車沿著碎石路朝托萊多方向走，路面坑坑窪窪的，車身晃得厲害，杜蘭德索性靠在車廂板上閉目養神。
他不是在想待會兒怎麼開口。他在想怎麼讓對方先開口。
跟了塞利伊莎這麼多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談判桌上先亮底牌的人輸一半。對方不知道你要什麼，就會把什麼都端出來試探。等他把盤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亮完，你就有足夠的時間在裡面挑你想要的。
德·拉·克魯斯上校的資料在他腦子裡翻了好幾遍，每一條資訊都記得清清楚楚。五十二歲，服役三十西年，從少尉一步步爬到上校，這在西班牙軍隊裡不算快。那些二十出頭就當上校的人，靠的是姓，不是命。德·拉·克魯斯沒有顯赫的姓氏，他的父親是托萊多鄉下一個小鎮的鐵匠，母親在教堂幫人洗衣裳。他能穿上這身軍裝，是因為他肯吃苦，肯拼命，肯在摩洛哥的太陽底下跟當地人比誰先倒下。
三十西年的軍旅生涯，在他的臉上刻下了一道從左顴骨延伸到下頜的傷疤，那是阿拉伯人的彎刀留下的。刀口再深一寸，他的舌頭就沒了。但他活了下來，還帶著那個團從非洲回了西班牙。
杜蘭德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丟官，不怕掉腦袋。他們只怕一件事，怕自己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到最後發現不值得。這種人不會為了錢賣命，因為他們知道錢買不來命，但他們會被感情動搖，因為他們信感情。
英國人顯然也看準了這一點。他們在他的團裡安插了眼線，一個副官，跟了他好幾年，從非洲一首跟到古巴，又從古巴跟回西班牙。那個副官收了英國人的錢，不多，每個月一百英鎊。一百英鎊，在這座貧瘠的小鎮上夠活一年了。
但德·拉·克魯斯不知道。或者說，他可能知道，但他不願意查。因為查出來的結果，他承受不起。跟了自己好幾年的兄弟，為了幾百英鎊出賣他，這種打擊比挨一刀還疼。刀傷能好，心傷好不了。
馬車在一座灰撲撲的石頭房子前停下來。房子不小，但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牆角的水漬從地面漫上去了半人高，石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發白的磚石。鐵柵欄門鏽跡斑斑，門軸大概很久沒有上油了，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杜蘭德下了車，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前。他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讓院子裡那隻趴在廊簷下的老狗聞夠了他身上的氣味。狗打了個哈欠，把頭埋進前腿裡，不動了。
一個年輕的中尉從營房裡跑出來，軍裝釦子系得歪歪斜斜的，顯然是在午睡中被叫醒的。他看見杜蘭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
“我叫杜蘭德，從馬德里來。女王陛下讓我見上校。”
中尉把他領進一間小小的會客室。房間不大，西面牆壁刷著米白色的石灰，牆角有幾處水漬，黃褐色的，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搪瓷杯。茶是溫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中尉倒了杯茶，推到杜蘭德面前。搪瓷杯的外壁印著一面褪了色的西班牙國旗，旗面的紅色己經變成了粉紅。
“上校馬上來。”
杜蘭德點了點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本地產的粗茶，苦，澀，有股土腥味。他喝完這一口，把杯子放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等著。
走廊裡響起腳步聲。很慢，很穩，靴跟踩在石板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節奏很均勻，不急不躁，像一個人在丈量自己走了多少步。杜蘭德沒有看門口，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面歪歪斜斜掛著的西班牙地圖上。
門開了。
德·拉·克魯斯上校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己經花白了，剪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頭皮。臉上的那道傷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把整張臉劈成了兩半。
他看著杜蘭德，杜蘭德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搪瓷杯裡茶水晃動的聲音。
德·拉·克魯斯走進來，在杜蘭德對面坐下。他沒有碰那杯茶，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手指粗短，骨節突出，指甲蓋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汙。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杜蘭德看見他的手心全是老繭，一層疊著一層，像乾裂的河床。
“我記得你不是那個報紙裡時常出現在塞利伊莎皇帝旁邊的那個法國人嗎？你今天怎麼會來找我?”
“沒想到我還挺出名的。找你自然有理由。不過我今天不代表法國。我代表西班牙女王。”
德·拉·克魯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瞳孔顏色很淺，灰藍色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
“法國人替西班牙女王辦事？”
“法國人替法國皇帝辦事。法國皇帝替西班牙女王辦事。繞了一圈，還是我替陛下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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