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克魯斯沉重地點了點頭。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壺涼透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涼的,還很苦,不過他一點也不在乎。他痛快地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很短的聲響。
“杜蘭德,替我謝謝陛下。謝謝她願意給我一個機會。不是每個人都配有機會的。我配,是因為我知道錯了。”
杜蘭德站起來,微微躬身,退後兩步,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院子裡那隻老狗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頭埋進前腿裡,繼續睡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托萊多灰藍色的天空。幾隻鴿子從屋頂上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在藍天上畫出幾道細碎的弧線。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他沿著碎石路走回土路,馬車還在那裡等著。車伕靠在座位上打盹,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杜蘭德上了車,說了一聲“回馬德里”。馬車啟動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杜蘭德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他的腦子裡在轉著德·拉·克魯斯上校說的那些話。他說他欠岡薩雷斯一條命。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說他知道錯了。錯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認錯的人。不認錯的人不會改,不改的人還會再錯。再錯一次,就沒有機會了。
馬車在黃昏時分回到了馬德里。太陽正在沉落,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紅。曼薩納雷斯河在夕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河面上的水鳥在低空盤旋,翅膀在夕陽中閃著暗紅色的光。杜蘭德下了馬車,走進馬德里王宮的後門。走廊裡的煤氣燈己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在卡菲一世的私人辦公室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杜蘭德推開門,走了進去。卡菲一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名單。她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指節微微泛白。她抬起頭,看著杜蘭德,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焦慮,是那種一個人在等一個訊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又亮又暗的光。
“杜蘭德,事情辦得怎麼樣?”
杜蘭德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他的手指還是涼的,剛才在院子裡站了太久,被風吹透了。
“陛下,德·拉·克魯斯上校說,他的團是西班牙的團。西班牙的團,聽西班牙女王的話。他不會讓英國人的英鎊買走他的槍。英鎊能買到的東西,不值錢。值錢的東西,英鎊買不到。英國人的英鎊永遠買不到西班牙人的心。”
卡菲一世的手指在名單上停了一下。她看著杜蘭德,目光裡有光。
“杜蘭德,朕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杜蘭德低下頭。
“陛下,臣把岡薩雷斯中尉的事告訴了他。他請求自己處理這件事。他說他欠岡薩雷斯一條命,這條命他要親自收回來。臣答應了他。臣沒有替陛下做決定。臣只是告訴他,陛下不是來問罪的。陛下是來問他還要不要他的團。”
卡菲一世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杜蘭德,朕不問他怎麼處理。朕只問結果。結果是他的人還在他的團裡,他的槍還對得起西班牙。只要結果對,過程朕不問。”
杜蘭德站起來,微微躬身。
“陛下,還有一件事。德·拉·克魯斯上校的團,裝備太舊了。臣親眼看見,兵營裡的炮還是前裝炮,打一發要等好幾分鐘。步槍也是舊式的,射程不到新式步槍的一半。臣建議法國顧問團到了之後,優先給這個團換裝備。換了裝備,兵就有信心了。有信心了,打仗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會被英國人策反了。”
卡菲一世看著他。
“杜蘭德,朕知道了。朕會跟格拉蒙公爵說。法國人的船運來的第一批物資,優先給托萊多。德·拉·克魯斯上校值得這個優先。他不是叛徒,他是西班牙的軍人。西班牙的軍人,不應該是最後一個拿到新槍的人。”
杜蘭德微微躬身,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口,被牆上那些厚重的織錦掛毯吸得乾乾淨淨。
格拉蒙在巴黎收到了杜蘭德從馬德里發來的第一封電報。電報是用密碼發的,譯出來之後抄寫在白色的公文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電文不長,只有幾行字。
“公爵先生,卡菲一世女王己同意與法國合作。軍事顧問團和行政顧問團可儘快派遣。第一艘運載物資的船可在一個月內從馬賽出發,目的地是瓦倫西亞港。杜蘭德。”
格拉蒙把電報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裡。他拿起桌上的蠟燭,點著了,把電報放在火焰上。紙捲曲起來,邊緣發黑,然後變成了火,然後變成一小撮灰燼。他用手指把灰燼捻碎,灰燼粘在他粗糙的指尖上,像一小撮骨灰。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窗外是塞納河的夜色。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對岸的奧賽碼頭己經安靜下來了,煤氣燈在風中輕輕晃動。遠處的埃菲爾鐵塔還沒有建起來,只有榮軍院的金色圓頂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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