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暮色有一種說不清的重量。
不是光線在變暗，是歷史本身在往下沉。海水從黑海湧來，裹挾著上游的泥沙和融雪的寒意，在狹窄的航道里加速，撞上兩岸的石牆，濺起白色的泡沫，然後打著旋兒往馬爾馬拉海的方向退去。退去的海水帶走了一些東西，又留下了一些東西。留下的那些，日積月累，沉在海底，像一層一層疊壓的記憶。
奧斯曼帝國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站在多爾瑪巴赫切宮三樓的窗前，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軍裝，領口系得很緊，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銅質的紐扣在昏黃的煤氣燈光中泛著暗淡的光。他的臉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鬚修剪得很整齊，每一根都在該在的位置上。他的手指按在窗臺上，指甲蓋下面那圈月牙泛著白。他的手指在輕輕敲著，沒有聲音，只有動作。
窗外是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的於斯屈達爾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宣禮塔的尖頂刺向暗紫色的天空，塔尖上的新月標誌在最後一縷光中閃了一下，然後暗了。海面上有幾艘漁船，船頭的燈火在浪中搖晃，像快要滅的星星。遠處的黑海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俄國人的軍艦。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看著的。看著奧斯曼帝國什麼時候嚥氣。
他今年三十六歲。三年前，他的兄長穆拉德五世被廢黜，他從一大堆皇室成員中被選中，戴上了那頂沉甸甸的、鑲滿寶石的頭冠。他登基的時候，帝國己經是一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西肢冰涼，面色灰白，只有胸口還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沒死透。
塞爾維亞在鬧獨立，羅馬尼亞在鬧獨立，黑山在鬧獨立。保加利亞的農民在俄國的鼓動下舉起了十字架和鐮刀。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山區裡，游擊隊像地裡的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歐洲的報紙上天天刊登著奧斯曼帝國的暴行，那些報道有真有假，但沒有人去分辨。讀者不需要真相，讀者需要的是故事。故事越血腥，報紙賣得越好。報紙賣得好，編輯的飯碗就保住了。編輯的飯碗保住了，奧斯曼帝國的名聲就壞了。名聲壞了，就沒有人幫你。沒有人幫你，你就一個人扛。一個人扛不動，你就倒。你倒了，大家來分你的屍體。
他的叔父阿卜杜勒·阿齊茲在絕望中自殺，穆拉德五世在絕望中瘋了。他接手的不是一個帝國，是一個爛攤子。但他不想當亡國之君。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身後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中年人走進來，在門口站定，深深鞠了一躬。他是蘇丹的私人秘書，叫阿里·帕夏，跟了他多年了。阿里·帕夏的手裡拿著一個深紅色的資料夾，邊角己經磨毛了，顯然翻閱了很多次。
“陛下，俄國人的艦隊從塞瓦斯托波爾出發了。這是海軍部剛送來的報告。情報顯示，波羅的海艦隊也有調動跡象。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演習的。但演習的地方在黑海。黑海不是俄國人的內海，黑海是國際水域。國際水域的意思是誰的軍艦都可以來。俄國人的軍艦可以來，奧斯曼帝國的軍艦也可以來。奧斯曼帝國的軍艦在哪裡？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錨地，在生鏽。船底長了海蠣子，炮管裡築了鳥窩。水兵們每天擦甲板，擦了三年了，甲板都磨薄了。”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沒有回頭。他的手從窗臺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帕夏，你說，朕該怎麼辦？”
阿里·帕夏沉默了片刻。他把資料夾開啟，取出一份報告，雙手呈上。
“陛下，海軍部的建議是購置新艦。英國人的船廠願意賣，法國人的船廠也願意賣。價錢可以談，付款方式可以談。只要陛下點頭，臣可以去談。臣在倫敦和巴黎都有熟人，談了幾個星期了。英國人說可以分期付款，法國人說可以用關稅作抵押。條件不算苛刻，利息也不算高。”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沒有接那份報告。他走回窗前，背對著阿里·帕夏。
“帕夏，朕沒錢。國庫裡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了，拿什麼買軍艦？英國人要錢，法國人要錢，德國人要錢。朕沒錢。沒錢的人，買不到東西。買不到東西的人，打不贏仗。打不贏仗的人，丟地盤。丟了地盤的人，更沒錢。沒錢的人，更買不到東西。死迴圈。朕在裡面轉圈。轉圈的人，出不去。”
阿里·帕夏把那份報告收回去，放回資料夾裡。
“陛下，還有一件事。英國駐奧斯曼大使今天下午派人送來了一封信。信上說，英國政府對埃及的財政狀況表示‘關切’，希望奧斯曼帝國能夠理解英國在埃及的特殊責任。”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轉過身來，看著他。
“特殊責任。帕夏，翻譯一下，什麼叫特殊責任。”
阿里·帕夏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資料夾。他的手指在資料夾的邊緣上輕輕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陛下，特殊責任的意思是，英國人在埃及說了算。埃及的稅收，英國人收。埃及的軍隊，英國人管。埃及的運河，英國人守。奧斯曼帝國在埃及的宗主權，英國人承認。但承認的意思是，陛下可以在伊斯坦布林收到埃及每年上繳的貢金。貢金不多，夠發半個月的軍餉。半個月的軍餉，不夠打一個星期的仗。”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刀鋒上反射的一線光。
“特殊責任。朕也會說。朕對波斯尼亞有特殊責任，朕對保加利亞有特殊責任，朕對塞爾維亞有特殊責任。朕說了，有人聽嗎？沒有人。英國人說了，有人聽。因為英國人有軍艦，有炮，有錢。朕沒有。朕只有一個空殼子。殼子空了，風一吹就倒。不倒的殼子，裡面塞滿了東西。朕的殼子裡沒東西。”
他走回書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深紅色天鵝絨面的，很大，他坐進去，整個人陷在椅背裡，顯得很瘦小。
“帕夏，北德意志那邊有什麼訊息？”
阿里·帕夏翻開資料夾的另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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