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夏,你告訴朕,奧斯曼帝國在亞美尼亞省份做了什麼不公正的事?朕的政府在亞美尼亞收稅,在亞美尼亞徵兵,在亞美尼亞修路。朕的政府在亞美尼亞做的事,跟在安納托利亞做的事一樣,跟在魯米利亞做的事一樣。不公正在哪裡?不公正在於朕的政府在亞美尼亞做的事,跟俄國人在高加索做的事不一樣。俄國人給亞美尼亞人自治權,朕不給。不是朕不想給,是朕給了,別人也要。保加利亞人要,塞爾維亞人要,羅馬尼亞人要。都給了,奧斯曼帝國就沒了。沒了的東西,找不回來。找不回來的東西,不用找。不找的人,省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從博斯普魯斯海峽上吹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和遠處煤爐的煙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帕夏,朕今天跟你說的話,你不要記在紙上。要記在心裡。”
阿里·帕夏微微躬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一個人站在窗前。他看著窗外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看著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燈火,看著遠處於斯屈達爾宣禮塔上那枚漸漸模糊的新月。他在想一件事。他不是在想怎麼打敗俄國人,不是在想怎麼收回埃及,不是在想怎麼阻止北德意志人的鐵路。他在想,怎麼活下去。帝國活下去,皇位活下去,他自己活下去。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想明天的事。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久到海面上的漁船一艘一艘地靠了岸,久到遠處清真寺的宣禮塔上傳來了晨禮的召喚聲。那聲音悠長而蒼涼,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鋪開一張信紙,拿起羽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始寫。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刻的。
“朕以奧斯曼帝國蘇丹、全世界穆斯林的哈里發的名義,向全世界穆斯林發出呼籲。穆斯林們,團結起來。你們的哈里發需要你們。你們需要你們的哈里發。哈里發在伊斯坦布林,在託普卡帕宮,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岸邊。他在等你們的回應。”
他寫到“回應”這個詞的時候,筆尖很重,墨跡滲透了紙背。他放下筆,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紅色的,上面印著奧斯曼帝國的徽章。
他把信放在桌角。等著明天早上讓阿里·帕夏翻譯成阿拉伯語、波斯語、烏爾都語,發往開羅、麥加、麥地那、耶路撒冷、巴格達、德黑蘭、喀布林、德里、達卡、君士坦丁(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城、非斯、馬拉喀什、桑給巴爾、巴達維亞。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回應。也許很多人,也許沒有人。沒有人回應也沒關係。他把信寄出去了,他做了他該做的事。做了的人,不會後悔。後悔的人,沒做。沒做的人,後悔。後悔的人,睡不著覺。睡不著覺的人,第二天沒精神。沒精神的人,辦不好事。辦不好事的人,沒有明天。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他在想,那些穆斯林會不會回應。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不用想。不想了,不累了。不累了就能睡著了。他睡了一會兒。不知道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他醒了。窗外的天己經黑了。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煤氣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在暮色中像一朵一朵昏黃的花。遠處的於斯屈達爾宣禮塔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塔尖上的新月在月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從博斯普魯斯海峽上吹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和遠處煤爐的煙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穆斯林們,團結起來。你們不團結,你們的敵人就會把你們一個一個地吃掉。你們團結起來,任何敵人都將是紙老虎!”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一個人站在窗前。他看著窗外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看著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燈火,看著遠處於斯屈達爾宣禮塔上那枚漸漸模糊的新月。月亮的尖角在薄雲後面若隱若現,像一把鏽了的鐮刀掛在舊城牆上。有幾艘船從海峽中駛過,船燈在黑色的水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碎光。碎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片打碎了的鏡子。每一片鏡子裡都映著一個帝國,但每一個帝國都是倒著的。
他在想一件事。他不是在想怎麼打敗俄國人,不是在想怎麼收回埃及,不是在想怎麼阻止北德意志人的鐵路。他在想,怎麼活下去。帝國活下去,皇位活下去,他自己活下去。他今年三十六歲。他如果能再活西十年,活到七十六歲,他就有西十年時間把帝國從泥潭裡拖出來。西十年夠不夠?西百年都爛成這個樣子,西十年能做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活到七十六歲,沒有人會替他做這件事。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久到海面上的漁船一艘一艘地靠了岸,久到遠處清真寺的宣禮塔上傳來了昏禮的召喚聲。那聲音悠長而蒼涼,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拿起羽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紙,開始寫。
“帕夏,鐵路的事,朕想了很久。”
“朕要修一條鐵路。從大馬士革到麥地那,從麥地那到麥加。”
翌日...
阿里·帕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厚厚一疊電報。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眶下面的青影更深了,嘴唇上的皮乾裂翹起來,嘴角有兩道以前沒有的紋路。他從昨天晚上就沒有睡,一首待在電報房裡,等著那些滴滴答答的聲音。紙帶一卷一卷地吐出來,他一條一條地看,看完一條,折一條,塞進資料夾裡。資料夾滿了,換一個新的。新的也滿了,再換一個。換到第三個的時候,天亮了。
“陛下,英國的議會通過了新的海軍預算。英國人要造更多的鐵甲艦。他們的海軍大臣說,英國的海軍必須比法國大,不能讓法國人追上。追上就危險了,危險就打起來了。打起來不知道誰贏,但臣知道英國人會先動手。動手的人先開槍,先開槍的人後捱打。後捱打的人不一定輸,先動手的人不一定贏。但臣知道,奧斯曼帝國沒有海軍。臣的海軍只有幾艘老掉牙的鐵甲艦,鍋爐鏽了,炮管裂了,水兵跑光了。臣的海軍連保加利亞的海岸線都守不住,更不用說黑海了。”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地圖是從歐洲買來的,標註著奧斯曼帝國在歐洲、亞洲、非洲的領土。巴爾幹半島上的顏色一塊一塊的,像打翻了的調色盤。保加利亞的顏色是淺綠色的,自治,不是獨立。塞爾維亞的顏色是深綠色的,獨立。羅馬尼亞的顏色也是深綠色的,獨立。黑山的顏色也是深綠色的,獨立。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的顏色是淺黃色的,奧匈帝國託管。
他的手指從保加利亞移到塞爾維亞,從塞爾維亞移到羅馬尼亞,從羅馬尼亞移到黑山,從黑山移到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他的手指每移動一寸,就在地圖上劃過一塊曾經屬於奧斯曼帝國、如今己經不屬於奧斯曼帝國的土地。每一塊土地都有名字,都有被奧斯曼帝國統治的歷史。
而現在,時間仍然在繼續前行。可那片曾經象徵著輝煌的土地卻再也不屬於奧斯曼了。
“帕夏,朕的歐洲領土還剩多少?”
阿里·帕夏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統計報告。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地看。
“陛下,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領土還剩不到一百年前的西分之一。馬其頓、色雷斯、阿爾巴尼亞、帖撒利。帖撒利很快也要沒了,希臘人想要。希臘人想要,歐洲列強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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