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年輕人,你說得對。我們需要團結。但我問你,誰來團結我們?蘇丹陛下在伊斯坦布林,我在巴格達。隔著一千多公里。一千多公里的人,怎麼團結我們?寫信?信在路上走一個多月。等信到了,我的莊稼早就己經沒了。”
信使在巴格達住了兩天。他去了大巴扎,買了幾個椰棗,邊走邊吃。椰棗很甜,甜得發膩。他吃了一個就不想吃了。他騎上馬,出了城,沿著底格里斯河往北走。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河對岸的沙漠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他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在馬背上回過頭看了一眼巴格達。城牆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宣禮塔的尖頂刺向暗紫色的天空,塔尖上的新月在最後一縷光中閃了一下,然後暗了。
麥加的信使走了最遠的路。他沒有走海路,走的是陸路,沿著阿拉伯半島的西海岸往南。沙漠裡沒有路,只有駱駝踩出來的痕跡。痕跡被風沙填平了,又踩出來,又填平,反反覆覆。信使騎著駱駝,帶著乾糧和水囊。水囊裡的水在烈日下發燙,喝下去不解渴,反而更渴。他走了將近兩個月,路上經過麥地那,在先知清真寺裡做了禮拜,補了水囊,換了駱駝,繼續往南。麥加在望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在城外的一個小村莊裡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進了城。
麥加的禁寺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克爾白矗立在庭院中央,黑色的幔帳上繡著金色的古蘭經經文。朝覲的季節還沒有到,寺里人不算多。信使在克爾白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信封上的火漆己經裂開了,邊角捲起來了,紙面上有幾道摺痕,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他把信遞給了禁寺的大伊瑪目。
大伊瑪目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深陷在眼窩裡。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頭上纏著白色的頭巾。他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讀完信,把信放在膝蓋上,看著克爾白。黑色的幔帳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金色的經文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年輕人,我問你一件事。蘇丹陛下說自己是哈里發。我問他,哈里發的首都在哪裡?在伊斯坦布林。伊斯坦布林以前叫君士坦丁堡,是東正教的首都。君士坦丁大帝在那裡建了聖索菲亞大教堂。穆罕默德二世征服了君士坦丁堡,把聖索菲亞大教堂改成了清真寺。我們在裡面做禮拜,面向麥加,朝向克爾白。克爾白在麥加,在真主的地上。哈里發的首都在伊斯坦布林,在奧斯曼帝國的地上。真主的地和奧斯曼帝國的地,哪一塊更大?真主的地大。真主的地上沒有國界,沒有皇帝,沒有蘇丹。只有穆斯林。穆斯林都是平等的。平等的人,不需要哈里發。”
信使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
“平等的人不需要哈里發,但團結的人需要。哈里發不是來管我們的,是來團結我們的。團結的我們,平等。不團結的我們,不平等。強的人欺負弱的人。弱的人被強的人欺負。哈里發幫弱的人,不幫強的人。”
大伊瑪目的手指在長袍的袖口裡輕輕動了一下。
“年輕人,你說得好聽。但我問你,蘇丹陛下幫過哪個弱的人?他幫過保加利亞的穆斯林嗎?沒有。保加利亞的穆斯林被俄國人殺了那麼多,蘇丹陛下沒有出一兵一卒。他幫過波斯尼亞的穆斯林嗎?沒有。波斯尼亞的穆斯林被奧匈帝國佔了地,蘇丹陛下沒有說一句話。他幫過的弱的人,我沒看見。我只看見他幫他自己。”
信使站在克爾白旁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暗。
“蘇丹陛下不是不幫。他是幫不了。他幫不了,因為他沒有兵,沒有錢,沒有槍。他沒有兵,沒有錢,沒有槍,是因為他不團結。他不團結,是因為別人不跟他團結。別人不跟他團結,是因為他們不信他。他們不信他,是因為他沒有幫過他們。”
大伊瑪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信使在麥加住了三天。他去了阿拉法特山,去了米納,去了穆茲達裡法。他在那些地方做了祈禱,向真主祈求,祈求蘇丹的願望能夠實現。然後他騎上駱駝,沿著來的路往回走。沙漠裡的風沙很大,他走了十幾天,水囊又幹了。他找到了一口井,井水是鹹的,駱駝不喝,他喝了。喝下去肚子疼,疼了一整天。他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繼續走。
耶路撒冷的信使坐船去的。不是從伊斯坦布林出發,是從貝魯特出發。他在貝魯特換乘了一艘法國郵船,沿著海岸線往南,在雅法港上了岸。從雅法到耶路撒冷,騎馬要半天。路上經過一片一片的橄欖樹林,橄欖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信使騎著馬在土路上慢行,馬蹄踩在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路邊的農田裡種著小麥和大麥,麥穗己經黃了,垂著頭,在風中輕輕晃動。
耶路撒冷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城牆是石頭砌的,灰白色的,有些地方長了青苔。城門的門洞很深,走進去,一股涼氣撲面而來。信使牽著馬走過城門洞,石板路上鋪著厚厚的一層塵土,馬蹄踩上去,塵土飛揚。他去了聖巖清真寺,去了阿克薩清真寺,去了哭牆。他把信交給了耶路撒冷的穆夫提。
穆夫提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背駝了,拄著一根橄欖木手杖。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蓋厚得像小銅板。他接過信,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看著信使。
“年輕人,我問你。蘇丹陛下說自己是哈里發。我問他,哈里發能做什麼?能擋英國人的炮彈嗎?英國人的軍艦在海法港停著,炮口對著我的城牆。我的城牆是石頭砌的,幾百年前的石頭,英國人的炮彈一炮就能炸塌。哈里發能替我擋那一炮嗎?哈里發在伊斯坦布林,在託普卡帕宮,喝著咖啡,吃著烤肉,看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風景。我在耶路撒冷,在城牆上站著,看著英國人的軍艦。我的城牆上沒有咖啡,沒有烤肉,沒有風景。只有風。”
信使看著他,目光平靜。
“哈里發不能替我擋炮彈。但哈里發能讓我不挨炮彈。讓我不挨炮彈的人,不需要站在我的城牆上。他只需要站在他的位置上。他的位置是哈里發。哈里發的位置在全世界穆斯林的心裡。心裡有哈里發的人,不怕挨炮彈。”
穆夫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年輕人,你說得對。心裡有哈里發的人,不怕挨炮彈。但我問你,耶路撒冷的穆斯林心裡有沒有哈里發?有。他們在清真寺裡做禮拜的時候,會念哈里發的名字。唸完名字,他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出清真寺。走出清真寺,他們看見英國人的軍艦,看見英國人計程車兵,看見英國人的炮。他們看見了,他們怕了。怕了的人,心裡沒有哈里發。”
信使在耶路撒冷住了兩天。他去了聖巖清真寺做禮拜,去了阿克薩清真寺做禮拜。然後他騎上馬,沿著來的路往回走。
(快要考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