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上的壁燈還亮著——大概是還沒來得及滅——光影交疊著落在牆上的油畫和金漆的邊框上,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的木頭和蜂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柺杖敲在地板上,篤篤篤的,回聲被穹頂反彈回來,又被地毯吞去一半。
內侍在一扇白色的雙開門前停下了腳步。門上嵌著金色的洛可可式花紋。內侍伸手推開了一扇門,然後退後一步,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迪斯雷利邁進了那道門。
那是一間書房。比他想象的小,至少比他記憶中在杜伊勒裡宮見過的那間接見外賓的正式覲見廳要小得多。房間的佈置很簡單,一張桃花心木的寫字檯,幾把扶手椅,靠牆是一整排書架,書架上密密匝匝地塞滿了皮面精裝的書,有的書脊己經裂了,看得出被翻過很多次。窗簾只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寫字檯上畫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氣裡漂浮著極細的塵埃,在光柱裡翻卷著,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發亮的細沙。
而她就坐在寫字檯後面。
塞利伊莎並沒有提前知道他會來。內侍跑去通報的時候,她正在批改一份關於阿爾及利亞的殖民報告。內侍說,“一個自稱本傑明·迪斯雷利的英國老人請求覲見陛下”,她放下了筆,眉毛微微揚了揚,那個動作裡沒有困惑,只有一種被勾起的、極輕微的意外。
然後她才說“讓他進來”。內侍退出去之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得更開了一些。她用僅僅幾秒鐘的時間便消化了這個訊息:英國前首相,維多利亞姐姐最倚重的心腹,那個被肯特一世一腳踢出政壇的人,獨自一人,沒有隨從,沒有通報,出現在杜伊勒裡宮的大門口。
現在他站在她面前了。
“迪斯雷利勳爵,”塞利伊莎淡淡開口,她的英語幾乎沒有口音,每一個母音都發得乾淨利落,是那種從小說母語長大的人才會有的自如。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多不少的溫和。
“您的到來讓朕很意外。”
迪斯雷利看著眼前己經三十歲的女皇。看得出來,他的到來確實很意外。因為眼前的法蘭西皇帝僅僅只是穿了一件晨衣,沒有任何裝飾品,甚至連頭髮都像是急忙梳理的。
迪斯雷利拄著柺杖,站在書房的中央,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坐下。他摘下了軟呢帽,用左手拿著,帽簷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變了形。他向她微微躬了躬身,那個躬身的幅度不大,但對於一個膝蓋裡全是骨刺、腰板己經挺不首的老人來說,己經是近乎極限的尊敬了。
“陛下,”他說,“讓您感到意外並非我的本意。但我己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塞利伊莎看了他片刻,然後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在寫字檯對面的扶手椅上。
迪斯雷利坐到扶手椅上,把柺杖靠在椅子旁邊,然後把帽子放在膝蓋上。他抬起頭,看著塞利伊莎。客廳裡的晨光剛好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幾道細紋照得清清楚楚,但她的眼睛在光裡反而顯得更清亮了,像是兩塊被磨光的石頭。
“陛下還是跟之前一樣年輕。”
迪斯雷利突然一改嚴肅的表情,開口讚歎道。而塞利伊莎則被他逗得笑了起來,儘管塞利伊莎是一國之君,但在被人誇年輕的時候,她也會像一名普通的女士一樣愉悅。
“如果維多利亞女王陛下還在的話,我想她現在大概也跟陛下一樣吧......”
談到維多利亞,塞利伊莎鼻尖一酸。這位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帝國的主人的結局確實太過於唏噓。她沒有死在政變中,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在最和平、最繁榮的年代死於區區一個急性病。
“陛下,”迪斯雷利又開口了,聲音比昨天晚上對烏普里說話時平靜得多,但那平靜下面藏著的千鈞重量,是誰都能聽得出來的,“我相信您己經知道了英王政府對俄國最後通牒的回應。”
“‘不予置評’,”塞利伊莎說,語調平淡無波,像是在轉述一段天氣預報,“朕看到了。”
“那麼您也一定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塞利伊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把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手指輕輕地、緩緩地敲著左手的手背。那個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節奏,但迪斯雷利注意到了。
“肯特一世想讓俄國人去巴爾幹,”塞利伊莎說,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兩個老棋手在覆盤一盤棋,“他想用俄國來牽制朕。俄國在巴爾幹擴張,法國的東部邊境就會多一重壓力。他覺得只要俄國的勢力範圍逼近了奧匈的南翼,法國就得把注意力從萊茵河東岸分一部分到多瑙河下游。這樣一來,他在英吉利海峽對岸就能睡得更安穩。”
迪斯雷利聽完這幾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苦笑了一下。那苦笑很短,嘴角剛翹起來就落回去了,像是一片被風吹翻的枯葉,在地上打了個滾,又不動了。
“陛下,您什麼都知道。”他說。這句話裡沒有恭維,只有一種認輸了似的、苦笑之後殘留的苦澀,“可是您知道俄國沒有錢嗎?”
塞利伊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是動還是沒動,但迪斯雷利捕捉到了。
“俄國的鐵路網,”他接著說,聲音開始變得急促了一些,語速不由自主地在加快,像是堤壩上裂了一道縫,水流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外湧,“那條被亞歷山大二世當作比肩彼得大帝的工程事實上根本就是一個無底洞。今年冬天的減員率是多少,陛下您大概也有情報。大雪封了工地,泥漿泡塌了路基導致了大量的因病減員。那不是數字,那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可沙皇不在乎。沙皇甚至不知道。他以為那不過是個數字。他以為帝國的根基還穩固得很,以為只要打一場小勝仗就能把一切矛盾轉移到外部。不,他不是以為——是有人在替他以為。他的大臣們給他看的報表裡,所有的減員都被一筆帶過。他住在冬宮裡,喝他的椴樹蜜茶,計劃著怎麼解放他的斯拉夫兄弟,根本不知道他的帝國己經在泥裡陷到了齊膝深。而現在他還要對奧斯曼帝國開戰!陛下,這不是擴張。這是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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