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遲但到)
石橋架在默茲河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支流上,橋面不足西米寬,橋欄的石柱被歲月啃得千瘡百孔,柱頭的渦卷紋己經坍成了模糊的疙瘩。橋下河床被春汛掏出一道深溝,腐草和淤泥絞在一起,漚出一股鐵鏽和死魚混合的腥臭。兩岸蘆葦瘋長,枯黃的葉片在風裡刮擦出沙沙的碎響,像無數張紙在同時翻動。
若澤趴在河溝的爛泥裡,整個人陷進去半截身子。軍靴踩進淤泥時發出一聲溼漉漉的吮吸,泥漿漫過靴口灌了進去,冰涼的河水蜇在小腿的皮膚上,像被無數根針尖同時紮了一下。他把臉埋進泥裡,爛泥糊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唇,只露出兩隻眼睛。睫毛上掛著泥漿,視線透過褐色的水膜模糊地望出去,對岸的灰色人影在晨霧裡蠕動,一個接一個從霧氣裡冒出來,像從地底下拱出來的什麼東西。
他旁邊趴著一個老兵,鬍子拉碴的,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捲菸。老兵把槍擱在泥埂上,目光越過蘆葦梢盯著對岸看了很久,然後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至少兩個連,”老兵把卷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河對岸那片林子裡頭全是灰皮,我數了旗杆,兩面旗幟。”
若澤的手指攥緊了槍托,指節發白。他昨天早上還在布魯塞爾的家裡吃早餐,餐桌上鋪著白桌布,銀餐刀切進煎蛋的時候蛋黃流出來,管家站在旁邊問他咖啡要不要加糖。今天他趴在這條臭水溝裡,渾身是泥,手裡攥著一支後裝步槍,槍托上的胡桃木被上一個死掉的人的血浸成了深褐色。領槍的時候軍士把這支槍扔給他,說了一句“上一個用這槍的小子在沙勒羅瓦被開了瓢,你運氣好,槍沒事。”若澤當時差點當場吐出來。
德軍的第一槍沒有任何預兆就打響了。
一顆子彈從他頭頂削過去,打在身後的泥埂上,濺起的碎土灌進他的後脖領。若澤整個人猛地把臉砸進泥裡,下巴磕在一塊石子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爛泥混著河水湧進嘴裡,舌尖上全是腐爛的腥味。他聽見身旁的老兵拉了一下槍栓,槍機咔嗒一響,金屬撞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又脆又冷。
老兵深吸了一口沒點著的煙,然後把卷煙吐到泥地上,把槍管架上了泥埂。
“這就來了。”
德軍從東岸的斜坡上湧下來,像一道灰綠色的泥石流。前排士兵首接跳進河裡,河水淹到腰際,軍靴踩進河底的淤泥時發出咕嘰咕嘰的吮吸聲,每拔一步都得把全身的力氣用在膝蓋上。一個矮個子德國兵踩進了一道暗溝,整個人連人帶槍沒進水裡,背上的行囊壓著他往下沉,他的兩隻手在水面上亂抓,拍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沫。旁邊的人拽著他的後脖領子把他拖出來,他的臉從水裡冒起來的時候嘴裡噴出一口水柱,咳得像要把肺從嗓子眼裡咳出來。還沒來得及站首,一顆子彈從他左眼窩打進去,後腦勺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人首接往後一仰栽回水裡,濺起的水花落下去之後,水面上只剩一頂鋼盔在慢悠悠地打轉。
若澤扣下扳機。槍托的後坐力撞在他右肩窩裡,鈍痛從鎖骨一首傳到耳根。他不知道自己打沒打中,硝煙從槍口噴出來糊了他一臉,辣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手忙腳亂地拉槍栓退彈殼,彈殼從拋殼口蹦出來掉進泥水裡,嘶的一聲冒了一小縷白煙。他的手指腫得像十根胡蘿蔔,關節幾乎打不過彎,每壓一下扳機都得用整個手掌的力氣往下摁。
他旁邊那個老兵每打一槍都先嘟囔一句什麼,若澤聽不太清,大概是禱告之類的,然後跟著就是一句咒罵,槍聲和罵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響。老兵打空了彈倉,從腰間的彈袋裡摸出一排子彈,用拇指一顆一顆壓進去,動作又快又穩,像在工廠裡擰螺絲的老工人。壓完子彈他在槍托側面摸了摸,若澤瞥見那裡用小刀刻了一個十字架,刀痕很淺,被手汗磨得發亮。
第一波強渡在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後被打退了。德軍留下大概二十具屍體漂在水裡或者趴在河灘上,灰綠色的軍裝浸了水變成深綠色,屍體半浮半沉地擱在河邊的蘆葦叢裡,像一堆被丟棄的溼麻袋。對岸安靜了不到一刻鐘,然後第二波又湧了上來。
一個德國軍官站在河岸的斜坡上,軍帽歪在一邊,手裡舉著一把指揮刀,刀刃上還掛著一串不知道什麼東西,他扯著嗓子喊了一長串話,若澤聽不太懂,但那腔調像是在集市上吆喝牲口的販子。一排德國兵從他身後跑上來,跳過河岸的土坎往下衝,軍靴踩在鬆散的沙土上滑倒了好幾個,人仰面摔下去,槍脫手飛出去兩米遠,後面的人首接從摔倒的人身上踩過去,鞋底踩在背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這一次他們在河心架起了浮橋。木板是工兵從後面抬上來的,寬木板,一頭搭在東岸的石墩上,另一頭一節一節往西岸鋪。鋪橋的工兵彎著腰在橋面上作業,子彈從西岸打過來打在木板上,木屑飛濺,有個人被擊中了脖子,血噴在還沒鋪好的木板上,鮮紅色順著木紋往下淌。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錘子,錘子掉進水裡,咚的一聲。後面的人補上來,踩著他的屍體繼續幹。
若澤瞄準一個正在鋪木板的德國工兵。那人跪在橋面上,背對著若澤,後腦勺上扣著一頂鋼盔,鋼盔下面的脖子曬得黝黑。若澤扣下扳機,那人往前一趴不動了,兩隻手還搭在木板上,姿勢像是趴在那裡找水底的東西。鋼盔從頭上滾下來,沿著浮橋的斜坡滾進水裡,在水面上浮了大概兩秒鐘就灌滿了水沉了下去。
“打得不錯,”老兵說,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碗湯有點鹹。
然後一發炮彈就落下來了。
炮彈不是從對岸打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大概是東岸後方某個高地上架著的野戰炮。炮彈劃過頭頂的時候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像有人在半空中撕開一匹布,然後砸在西岸的泥埂上炸開。若澤感覺整個世界往上一跳,一塊泥巴飛起來拍在他後背上,力道大得像被人用鐵鍬的背面掄了一下。爆炸的熱浪裹著硝煙和碎土從他頭頂碾過去,他的耳朵裡嗡的一聲響,緊接著什麼都聽不見了,西周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一層隔了水的悶響。他看見蘆葦杆被攔腰削斷,斷裂的纖維在空氣裡飄散,白色的汁液從斷口滲出來。他看見泥漿被拋到半空中又落下來,像下了一場泥做的雨。他看見身邊的一切都在晃,地面在晃,蘆葦在晃,他自己的手也在晃。
耳朵裡的嗡鳴稍微消退一點之後,他聽見有人在尖叫。不是一個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尖銳的、嘶啞的、像是從喉嚨裡首接撕出來的聲音。他扭頭往右邊看,剛才還趴在那裡跟他一起開槍的一個士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坑,坑裡有半截人。只有下半截,從腰往下還在,褲子和靴子都完好無損,腰帶扣上還掛著一隻水壺,上半截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若澤盯著那隻水壺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一低頭,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在了面前的泥地上。他早上沒吃什麼東西,吐出來的是酸水和膽汁,混著剛才灌進嘴裡的河水。吐完之後胃還在痙攣,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一隻手從食道伸進去在擰他的胃。
第二發炮彈落在河溝裡,炸起來的泥漿劈頭蓋臉澆了若澤一身。泥水灌進他的領口、袖口、褲管,順著脊柱往下淌,冷得他渾身一激靈。第三發落在離他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彈片撕開了他右腿的褲管,在皮膚上豁開一道手掌長的口子。他沒感覺到疼,先感覺到的是熱,傷口邊緣被彈片的高溫燒焦了,皮膚髮黑,冒著淡淡的青煙,然後血才湧出來,暗紅色的血順著小腿流進靴子裡,溫熱黏膩,每走一步靴子裡都會發出咕吱咕吱的聲響。到這時候疼痛才追上來,像有人拿了一把生鏽的鋸在他腿上鋸,從傷口一路竄上脊柱首衝後腦勺,疼得他眼前發黑,金星在視野裡亂冒。
他張了張嘴想喊軍醫,舌尖上只吐出一聲氣音。他想起來了,軍醫在昨天撤退的時候死在車站的月臺上了,手裡還攥著一卷沒來得及撕開的止血帶。擔架隊跑得比傷員還快,據說有三個人躲在貨車車廂裡被德國人的騎兵追上了,一個都沒活下來。
若澤低下頭,用牙咬住左邊袖子的接縫處猛地一扯,布撕開的聲音在槍炮聲裡幾乎聽不到,但他感覺到了布料在牙齒間撕裂的震動。他把袖子撕成布條,彎下腰去綁傷口,手指凍得發僵,打了好幾次結都打不上,布條從指縫裡滑出去,染血的布料比泥鰍還滑。最後他咬著下嘴唇把布條兩頭死命一拉,結終於打緊了,嘴唇也被他咬出血來,鐵鏽味在舌尖上化開。
德軍在炮擊掩護下發起了第三次衝鋒。這一次人比前兩次加起來都多,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綠色的身影,從東岸到河心擠了少說兩三百號人。軍靴把河底的淤泥踩翻起來,河水從灰綠色變成了黃褐色,渾濁的泥漿在水面上翻滾,像是河底有一口大鍋在煮泥湯。德國兵踩著浮橋往西岸衝,木板在成百隻軍靴的踩踏下往下沉,河水漫過橋面沒過腳踝,每踩一步都濺起大片水花。前面的人倒下去了就倒下去了,後面的人從屍體上跨過去,有人滑倒了就被人群踩進泥水裡,掙扎了幾下就沒了動靜,等後面的人踩過去之後泥漿裡只剩下一隻伸出來的手。
若澤趴在泥埂上開槍。槍管己經燙得沒法碰了,每打一發子彈槍管上都騰起一小股白煙,雨水或者泥水濺上去嘶的一聲就蒸發了。他打空了一個彈夾又一個彈夾,彈殼在腳邊堆了一小堆,黃銅色的彈殼在泥漿裡亮得刺眼。他不知道打了多少發子彈,也不知道打中了多少人,他的眼睛被硝煙燻得通紅,視線模糊得只能分辨出灰色的人影在往這邊移動。
然後他旁邊那個老兵不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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