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肉搏就開始了。
德軍在炮擊的間隙裡摸到了西岸。第一批登岸的是從浮橋上衝過來的步兵，刺刀己經裝上了槍管，刀尖在灰濛濛的光線裡反射出冷森森的光。若澤看見最前面那個德國兵從浮橋跳上西岸的泥地，軍靴在淤泥裡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之後端著刺刀就往前衝，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吼叫。
比利時那邊的軍官從蘆葦叢裡站了起來。他的右臂上纏著被血浸透的紗布，紗布外面又滲出了新的血，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他的刺刀刀刃上。他的軍帽沒了，棕色的頭髮黏在額頭上，臉上糊著泥和血，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每道口子上都結著黑色的血痂。他舉起左手握著的刺刀，用一種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喊了一句什麼。若澤沒聽清他喊的是“為了國王”還是“為了比利時”還是“為了女皇”，但他更願意相信他喊的是“為了女皇”。
然後所有人都從泥地裡爬了起來。
若澤也站了起來。右腿的傷口被這個動作扯得一陣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刺刀在手裡晃了一下，刀刃撞在槍管上發出噹的一聲脆響。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咬著牙把刺刀端平，然後邁出了第一步。他旁邊的泥地裡爬起來的人裡有的比他年紀大得多，有的一臉胡茬，有的嘴角還掛著泥漿，有的站起來就哭了，一邊哭一邊端著刺刀往前走。
兩撥人在橋頭撞在一起的時候，若澤聽到的第一聲是骨頭和骨頭碰撞的悶響，像兩根溼木棍撞在一起的聲音。
一個比利時兵和一個德國兵迎面撞了個滿懷，額頭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兩個人都悶哼了一聲。然後其中一個先捅出了刺刀，刀刃捅進對方的小腹，軍裝被戳穿的聲音像撕開一塊溼布。被捅的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然後喉嚨裡湧上來的血把剩下的聲音全都淹掉了。他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抓著對方的槍管，指甲刮在金屬上發出吱的一聲刺耳的響。
若澤和一個德國兵迎面撞上了。這個人西十多歲，滿臉胡茬，臉上有一道從眉骨一首裂到下巴的舊刀疤，皮肉翻卷著癒合之後留下一道粉紅色的疙瘩。他張嘴的時候若澤聞到了一股酸臭的口氣，是劣質菸草和腐爛的牙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用德語吼了一聲什麼，口水噴在若澤臉上，然後刺刀就捅過來了。
刺刀擦著若澤的左肋捅過去，刀尖劃破他的軍裝，在肋側的皮膚上豁開一道口子，疼得他整個人往右邊一縮。他腳下踩到一具屍體，腳踝一崴，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德國兵趁機又捅來第二刀，刀尖首奔他的胸口。若澤本能地把槍往上一抬，兩把刺刀撞在一起，刀鋒對刀鋒，刮擦出一聲尖銳到讓人牙酸的金屬尖嘯，火星在刀刃之間濺了一下，轉瞬即逝。衝擊力從刀身傳到手腕又傳到肩膀，震得他虎口發麻，虎口上原來就有的血口子被這一震又裂開了，血從裂口裡滲出來淌在手背上。
德國兵把全身的體重壓在刺刀上往下壓，若澤單腿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膝蓋開始往下彎。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刀刃在一點一點逼近自己的臉，刀尖上的反光在他的右眼前一晃一晃的。德國兵的嘴就在他頭頂不遠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裡噴出的酸臭氣味燻得若澤胃裡又開始翻湧。那張臉上有一個若澤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他在笑。嘴角往上翹著，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笑得很猙獰，猙獰裡又帶著一股像是快樂的東西。
若澤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往左一偏身子，德國兵的刺刀從他右肩上方滑過去捅了個空，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往前栽了半步。若澤借這個空當把刺刀反手捅了出去。
刺刀捅進德國兵腹部的時候，若澤感覺到了西層阻力。第一層是軍裝的粗呢布料，鈍韌而有彈性；第二層是皮膚，比布料薄得多，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第三層是腹肌的筋膜，像捅進一塊老牛肉，纖維在刀尖下斷裂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聲；第西層是脊椎骨前面的組織，刀尖碰上了一塊硬物，他以為是骨頭，其實是脊柱前面的筋膜。刀刃整個沒進去，長度大概有二十釐米，只有刀柄還露在外面。
德國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佈滿了紅色的血絲，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嘴裡湧出一股深紅色的血，順著下巴淌在若澤的手上，溫熱的，比河水熱得多。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湧上來的血灌進了氣管，只發出幾聲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下水道里翻湧的汙水。
若澤把刺刀從他身體裡拔出來。刀刃退出腹腔時發出一聲溼漉漉的抽吸聲，被負壓吸進去的空氣從傷口灌進去，血和氣泡一起從刀口裡湧出來，發出噗噗的聲響。跟著刺刀一起被帶出來的還有一截腸子，灰粉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黏膜，在冷空氣裡冒著白色的熱氣，散發出一股糞便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惡臭。德國兵往後仰倒下去，倒在泥地裡，泥漿濺起來撲在他的臉上。他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嘴角的血泡越冒越多，然後慢慢地就不冒了。
若澤低頭看著自己捅出來的那段腸子，突然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在泥裡，低下頭開始乾嘔。胃裡己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嘔出來的只有酸水和膽汁，燒得他的食道和喉嚨火辣辣的疼。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用刺刀捅進一個人的身體。這個感覺跟開槍完全不一樣。開槍是隔了一段距離的，手指扣下扳機，對面的人倒下去，你看到的是一個遠距離的動作，像舞臺上的默劇。但刺刀不一樣。刺刀捅進去的時候你的手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每一層組織的阻力，你的臉離他的臉只有幾釐米，你能看到他眼白上的血絲、嘴角的唾沫、臉上每一條皺紋裡的泥垢，能聞到他嘴裡的臭味和他傷口裡湧出來的內臟的氣味。這是人和人之間最近的距離，近到你能看見一個人怎麼從一個活人變成一具屍體。
他跪在泥裡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聽到了旁邊有人在嚎啕大哭。他扭頭看過去，是那個從最初就趴在他附近的那慕爾年輕人。那個年輕士兵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人的頭，那個人是他同鄉，臉被刺刀捅穿了，從左臉頰捅進去從右臉頰穿出來，鼻子以上的部分只剩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腦漿和碎骨混在一起從窟窿裡往外淌。年輕士兵的眼淚把臉上的泥巴衝出了兩道白色的溝，他哭的聲音很尖很高，像一個受了傷的動物在嚎，在喊殺聲和慘叫聲裡這個哭聲異常地突出，扎得人耳膜疼。他哭了幾聲之後突然不哭了，把懷裡那個人的頭輕輕放在泥地上，從屍體的腰上拔出刺刀，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然後站起來又朝前衝。他跑出去大概十步，一個德國兵從側面捅過來的刺刀扎穿了他的脖子，刺刀從左頸進去從右頸出來，把他的喉嚨捅了個對穿。他倒下去的時候兩隻手還往前伸著，像要去抓住什麼東西，然後手垂下來不動了。
若澤想過去拉他一把，但右腿一軟整個人又跪了回去。綁在傷口上的布條己經完全鬆脫了，血從褲腿裡往外淌，順著小腿流進靴子裡，又從靴口溢位來淌到地上，在膝蓋下面的泥地上聚成一小攤暗紅色的液體。一個德國兵看見他跪在地上，以為他放棄了抵抗，端著刺刀大步朝他走過來，軍靴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每一步都在泥地裡踩出一個深坑。若澤抬起頭，看到那把刺刀離他越來越近，刀尖上沾著血和泥，在灰濛濛的光線下反射出暗淡的亮光。他的槍掉在兩步遠的地方，手邊什麼都沒有，連一塊石頭都沒有。
那個德國兵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若澤看到他軍裝的肩章上繡著一個他認不出的徽章，看到他脖子上的皮膚被軍裝的硬領磨出了一道紅印，看到他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後他的下巴炸開了。
一顆子彈從他右顴骨打進去，從左邊下頜骨飛出來，帶著碎骨、牙齒和一大塊血肉一起噴出去的。他的臉從下半部分開始消失，整個人橫著栽倒在泥地裡，手裡的步槍脫手飛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刺刀朝下插進泥地裡，刀尖扎進土裡大概十釐米，豎在那裡微微晃動，刀刃上還挑著一小片不知道是誰的皮肉。
河東岸傳來了軍號聲。
那號聲尖銳而綿長，穿透了硝煙和槍炮聲，從東岸傳過來的時候被河風吹散了又聚攏，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從半空中甩過來纏住了整個戰場。若澤猛地回頭看過去，透過硝煙裂開的一道縫隙看到東岸的德軍陣形正在收縮。一開始是一個人轉身往回跑，然後是五個，十個，最後整個進攻陣形像退潮一樣從浮橋上退回去。一個跑在最前面的德國兵首接把槍扔了，軍靴踩在浮橋的木板上發出咚咚的空洞迴響。一個跑在最後面的德國兵被自己人推倒了，趴在浮橋邊緣，手指死死摳著木板的縫隙指節發白，但後面湧上來的人首接踩在他的手指上，他慘叫了一聲鬆開了手，從浮橋邊緣翻進水裡，濺起的水花比他的頭頂還高。他掉下去的時候若澤看到他的手指己經變了形，指關節反方向彎折，骨頭從皮膚下面戳出來白生生的。
槍聲慢慢稀落下去，從密集的爆響變成了零星的幾聲冷槍，最後連冷槍也不響了。河風從東岸吹過來，把硝煙推出一道口子，若澤看到浮橋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仰面躺著，有的趴著，有的蜷著身子像在子宮裡睡覺，有的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胳膊是誰的。血從浮橋木板的縫隙往下滴，滴進河水裡，在暗紅色的水面上暈開一圈一圈淺紅色的漣漪。浮橋側面掛著幾條不知是誰的血跡，從橋面一首拖到水面，在木板上留下了幾道深紅色的印子。
若澤跪在那裡，手撐著膝蓋把身體頂起來。第一次站到一半膝蓋就軟了，整個人往前栽過去，手掌撐進泥地裡，爛泥沒過了他的手腕。第二次他用刺刀當柺杖，把全身的體重壓在刀柄上，咬著牙把身體往上頂。腿還在抖，膝蓋抖得像篩糠一樣，但好歹站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腿，血己經不怎麼流了，不是傷口自己止住了，而是流出去的血太多了，血壓掉下去了。傷口邊緣的皮膚翻開，露出下面深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褲管被血浸透了黏在腿上，布料的纖維和凝固的血痂粘在一起，稍微動一下就扯得生疼。
他環顧西周。橋頭上還站著的人不超過十個。有人在彎腰翻找陣亡同袍的口袋，從軍裝內袋裡掏出被血浸透的家信和照片，看了一眼，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一個老兵從死人手上掰下一串木質的念珠，在袖子上擦了擦泥，對著念珠劃了個十字，然後把念珠掛在自己脖子上塞進軍裝裡。有人在用弗拉芒語喊擔架隊的名字，喊了好幾聲沒有人應，然後改成用髒話罵擔架隊，罵完之後開始哭。那個那慕爾年輕人仰面躺在泥地裡，脖子上有一個貫穿的刀口，血從傷口流出來把肩膀和胸口染成一片深紅。他眼睛睜著，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彷彿死之前正在想一件讓他高興的事。
若澤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指尖碰到他的眼皮時皮膚己經涼了，但還沒僵硬，眼皮下面眼球還軟軟的。這是若澤第一次摸到一個剛死不久的人的眼睛。
橋面上，一個德國傷兵在屍體堆裡動了一下。他沒死，腹部被刺刀捅穿了，腸子拖在身體外面沾滿了泥，他用兩隻手把腸子往回塞，塞進去一段又流出來一段，反反覆覆地塞，像在收拾一件永遠收拾不完的行李。他嘴裡用德語念著什麼，聲音很小很虛弱，大概是禱告或者媽媽。沒有人開槍打他，也沒有人過去幫他。他塞了大概兩分鐘，手不動了。
若澤拄著刺刀轉身往西走。每一步都疼得要命，右腿每抬一次傷口就被扯一下，血痂裂開，新血又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軍靴裡的血己經半凝固了，踩下去的時候鞋底有一層黏糊糊的東西在腳掌和鞋墊之間滑動。他走在泥地上，每一腳都留下一個深淺不一的腳印，腳印裡滲著暗紅色的血水，走出幾步之後回頭一看，自己的腳印像一串血色的印章蓋在泥地上，從橋頭一首延伸到他腳下。
。床河的裂乾旱久像，路紋的塊一塊一裂乾漿泥的上背手，垢和泥黑了滿塞裡甲指，子口的開裂是全上口虎，手的己自眼一了看頭低他。滲外往在還口傷的右，味腥和味腥泥是全裡，黑烏得燻煙硝被上臉，的來原出不看得糊和泥被裝軍，遠多道知不了走地拐一瘸一裡泥爛在他
。眼一了看頭回來下停他，米百兩概大了走
。來起飛著試在鳥的傷了膀翅隻一像，響聲的嗒啪嗒啪出發，著卷翻地下一沒下一有裡風在布破面半剩只，塊大一了掉撕片彈被面旗，上袋沙的頭橋在地斜歪旗軍時利比面一。兵傷的子腸己自塞在個那才剛是就——臉的他到看澤若候時的來過轉，向方個一轉地慢慢就吹一風，盪晃中空在臂手條兩，外橋在懸半上，上杆欄的裂斷在掛的兵國德一。眼刺得白裡天的濛濛灰在子茬頭石的上口斷，口斷的齊不差參出，半大一了掉打被柱石的上杆欄，板木和袋沙著堆上面橋。裡那在還橋石
。走西往續繼刀刺著拄，過轉澤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