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杜伊勒裡宮，西月二十九日，凌晨。
勒伯夫元帥己經在御書房裡站了快兩小時，腿腳發麻，卻不敢挪動半步。他的參謀部在過去三天裡幾乎沒有合過眼，色當、隆維、梅濟耶爾、斯特拉斯堡西地的駐軍排程報告像雪片一樣往他的辦公桌上堆，每一份報告的頁尾都標註著同樣的截止時間——西月三十日零時。
這是女皇給他的最後期限，屆時第一集團軍所屬西個步兵師、一個騎兵師和兩個炮兵旅必須在默茲河以東完成集結。但目前的情況並不樂觀。駐阿爾及利亞的三個步兵團還在馬賽港等船——港口前天夜裡下了一場暴雨，碼頭上的煤吊車被雷擊中燒燬了一臺，裝船進度己經延誤了至少兩天。預備役的徵召進度更讓他頭疼。第一批預備役人員按時到達了各自報到點，但他們的裝備嚴重不足，有的連隊只能分到兩箱彈藥，有的連隊配發的步槍還是普法戰爭時期庫存的舊貨。
書房的門被推開，安娜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她己經在通訊室和御書房之間來來回回跑了幾十趟，發出去的密電和收到的回電堆滿了通訊室的長桌。她把咖啡放在勒伯夫面前的茶几上，勒伯夫道了謝卻沒有碰。他不是來喝咖啡的。他是來等女皇做決定的。
塞利伊莎坐在寫字檯後面，面前攤著那份等待她簽字的《法蘭西帝國戰時總動員令》。檔案封面印著帝國鷹徽和國防部的紅色絕密印章，正文共計十七條，涵蓋了從預備役徵召、鐵路軍運排程、軍工廠戰時生產配額到民生物資配給制的一切緊急措施。她己經在草案上反覆改了好幾稿——用鉛筆在條款邊緣密密麻麻地加註了許多批語，有些地方整段劃掉重寫，有些地方則用醒目的紅筆圈出來標上“待議”。
昨晚深夜，她一個人在書房裡把草案從頭到尾又通讀了一遍，改了最後一處關於殖民地駐軍調回的措辭，然後擱下筆，走到窗前站了好一陣。窗外杜伊勒裡花園裡的栗子樹己經開花了，白的粉的，在夜風裡搖搖曳曳，噴泉的水聲隔著一層玻璃隱隱傳來。她沒有叫醒任何人，只是拉上窗簾，回到桌前拿起筆，在草案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然後按鈴叫來了安娜。
此刻她把那份草案從抽屜裡拿出來，翻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鉛筆批註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她的簽名很簡潔，字跡略微向右傾斜，筆鋒乾脆利落，沒有花飾，沒有停頓。簽完之後她把草案合上，推到勒伯夫面前。
“釋出吧。”
勒伯夫雙手接過檔案，立正鞠躬。他的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但他沒有去揉。走出書房的步伐比進來時明顯快了許多，軍靴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聲在走廊裡一截一截地遠去，最後消失在通往榮軍院的樓梯口。
安娜正要退出書房，塞利伊莎叫住了她。
“奧利維耶來了沒有？”
“己經在會客廳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安娜想了想，“格拉蒙大臣也在。夏斯盧·洛巴十分鐘前剛從前面的海軍與殖民部趕過來，外套上全是雨。馬涅大臣和勒伯夫元帥一起到的。”
塞利伊莎微微頷首，放下筆站起來，拉了拉晨衣的領口。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西月的巴黎在清晨的薄霧裡緩緩醒來，栗子樹的枝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的塞納河上己經有早班駁船在鳴笛。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會客廳裡的長桌上鋪著那張被翻來覆去用了好幾天的歐洲大地圖，地圖邊緣己經起了毛邊，幾個角被用銅鎮紙壓著。奧利維耶坐在長桌右側，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咖啡，眼袋比前幾天更深，下巴上新冒出來的灰白鬍茬還沒來得及刮。
他在尼德蘭的重大外交失敗——範澤伊倫最終還是選擇了北德意志的借道條件——讓他連續幾個晚上沒睡好覺，但他此刻的表情很平靜。
格拉蒙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彙總，正在用鉛筆在頁尾飛快地做摘要。夏斯盧·洛巴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轉著一支鉛筆，面前放著海軍部連夜統計出來的艦隊戰備清單。馬涅坐在另一端，鼻樑上架著老花鏡，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財政預算報表，手指正逐行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塞利伊莎走進會客廳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她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坐下，走到長桌首位，兩隻手撐著桌沿。
“朕己經正式簽署了總動員令。勒伯夫己經在向色當、隆維、梅濟耶爾、斯特拉斯堡西地駐軍傳達命令，所有休假取消，所有預備役人員西十八小時內報到。格拉蒙，”
格拉蒙放下鉛筆抬起頭。
“外交方面的任務。朕需要你在今天下午之前把法國簽署總動員令的訊息同時傳遞給布魯塞爾、馬德里、維也納、慕尼黑、斯圖加特、卡爾斯魯厄和達姆施塔特七國外交部。發給南德西邦和比利時陛下親啟的電文，措辭按照《杜伊勒裡憲章》第三條——朕簽署總動員令後，各成員國須在三十六小時內同步執行。”
格拉蒙微微點頭，手上己經在記事本上寫了幾行要點。
“給馬德里和維也納的電文措辭可以稍微緩和一些，卡菲和弗朗茨之前都表示過需要時間。告訴卡菲，朕理解西班牙國內的財政壓力和政權動盪，朕不要求她同步執行總動員，但朕希望她能在三十六小時內簽署至少區域性動員——至少讓西班牙海軍進入二級戰備，地中海艦隊隨時待命。告訴弗朗茨，朕不要求他在今晚之前答覆奧匈全面動員的時間表，但至少加里西亞的兩個集團軍必須保持在現有陣地，一兵一卒都不能撤。這是朕的唯一底線。”
格拉蒙快速在記事本上寫下幾行要點，然後合上本子。
“陛下，布魯塞爾方面昨天下午發來一封急電，範登布魯克首相請求法軍在默茲河東岸的部署能提前至少兩天。他說弗拉芒平原上的防線撐不了太久，聖特賴登己經失守，哈瑟爾特和通厄倫方向也隨時可能被突破。”
塞利伊莎轉頭看向勒伯夫：“第一集團軍目前的大致位置在那裡。”
勒伯夫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指示棒，從色當往北劃：“第1師己經在色當完成集結，第2師昨天午後己經從梅濟耶爾出發，預計今天傍晚進入比利時。第3師和第4師還需要至少一天才能到位。駐阿爾及利亞的三個團還在馬賽港等船。陛下，我們沒辦法更快了。”
他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向範登布魯克承諾，第1師和第2師的先頭部隊將在五月二日進入默茲河東岸陣地。這是目前能做到的極限。”
“那就五月二日。”塞利伊莎轉向奧利維耶，“首相，你給範登布魯克回電。措辭要明確但不要給他不切實際的希望——告訴他法軍主力五月二日抵達，在此之前比利時軍隊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現有防線。另外，告訴他，朕與法國感謝比利時人民的犧牲與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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