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德軍的火力比駐守在貨倉裡的所有比利時士兵想的都要猛烈。
密集的子彈傾斜於貨倉，若澤正靠在那面石灰岩牆上，手裡攥著那張己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演講摘要。
他沒有聽到槍響，先聽到的是牆壁發出的聲音——噗、噗、噗，像是有人拿拳頭在牆的另一面使勁砸。石灰岩碎屑從他的頭頂簌簌落下來，落進他的頭髮裡，落進他的領口裡，細細碎碎的，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聲音，旁邊的老兵己經一腳踹在他膝蓋窩上，把他整個人踹得趴倒在地。
“子彈！”老兵吼了一聲，嗓音粗糙得像砂紙在磨鐵皮。
若澤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咚咚響。他的手指本能地抓著地面，指甲嵌進石板縫隙裡的灰塵中。一個士兵從他身邊跑過去，軍靴踩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那個士兵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突然向後一仰，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當胸推了一把。他摔倒的時候鋼盔磕在石板上當啷一聲，然後他就那樣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睜著，額頭上有一個正在往外冒血的小洞。
那是若澤第一次看到活人在他面前被打死。前後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
貨倉裡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在喊“找掩體”，有人在喊“他們在東邊”，有人在喊一個若澤不認識的名字。
不過默契的是，所有人都在一分鐘內陸陸續續地趴下了，他們把身體緊緊地貼在石板地面上，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灰岩的縫隙裡。
若澤趴在那兒，下巴磕著地，能感覺到每一次槍響時石板傳來的細微震動。子彈從視窗和牆壁上的裂縫飛進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尖銳的嘯聲，打進對面牆壁的時候濺起白色的石灰粉末，整面牆像是被人用看不見的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旁邊的青春痘士兵把步槍舉過頭頂，槍口架在窗臺上，也不瞄準，就那麼朝著外面開了一槍。
槍聲在貨倉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震得若澤的耳朵嗡了一聲。然後青春痘士兵縮回來，背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的青春痘在他慘白的臉色映襯下紅得格外刺眼。
他看了若澤一眼，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說什麼。若澤聽不清，但他從嘴型看出來，那是他們在軍列上一起念過的那句祈禱文——“聖母瑪利亞，滿被聖寵者”。
又有人在貨倉深處罵了一句，然後就是一串拉槍栓的金屬撞擊聲。
若澤趴在地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自己的步槍。他想把槍端起來，但槍托一首滑，肩窩上的汗讓槍托在那兒待不住。他試了三次才把槍托抵穩，槍口搭在窗沿上，準星在那個躺在地上的死人身上晃了一下——他趕緊把視線移開——然後對準了窗外。
透過晨霧和硝煙，他看到田野盡頭那些灰色的人影正在往這邊跑。他們彎著腰，端著槍，鋼盔在晨光裡閃著灰綠色的光。若澤瞄著最前面那個，手指扣在扳機上，用力按了下去。
什麼也沒發生。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什麼也沒發生。
老兵趴在他左邊，一邊開槍一邊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保險！蠢貨！開保險！”
若澤的手指摸到保險撥片，用力撥開，然後重新瞄準。他的準星在那個灰色人影身上停了一秒，然後他扣了扳機。槍響了，後坐力像一頭小牲口用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得他上半身往後一彈。他沒看到子彈打中沒打中，只看到那個灰色人影還在跑。
老兵又開了一槍，那個灰色人影倒了下去。
“裝彈！”老兵一邊拉槍栓一邊吼，“打完就裝彈！別發呆！”
若澤手忙腳亂地從彈藥袋裡摸彈夾，手指頭像是變成了十根木頭棍子，怎麼也不聽使喚。彈夾從手裡滑下去一次，他彎腰去撿，頭頂上又飛過去一顆子彈，近得他能感覺到子彈帶起來的風掠過頭髮。他把彈夾壓進彈倉，拉了一下槍栓，重新把槍口伸出視窗。這一次他不再瞄準某一個人了，就對著那片灰色的人影扣下了扳機。
貨倉裡瀰漫起濃烈的硝煙，白濛濛的，混著石灰粉塵，嗆得人睜不開眼。空氣裡全是硫磺味和牆灰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嚼一塊蘸了火藥的粉筆。若澤打完第二個彈夾之後耳朵裡的嗡嗡聲己經大到聽不見任何口令了，他只是跟著老兵的節奏——老兵開槍，他就開槍，老兵裝彈，他就裝彈。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幾個動作：槍托抵肩，準星對敵，扣扳機，拉槍栓，裝彈，再來。肩窩被撞得生疼，鎖骨位置上己經腫起來一塊，但他顧不上看。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巨響，貨倉的另一頭被一發炮彈擊中了。衝擊波從他背後推過來，把他整個人推得撞在了牆上。碎石和灰塵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貨倉裡瞬間暗了下來，像是有人在正午時分拉上了窗簾。
若澤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每根骨頭都在發顫，好像這副骨架隨時會散成一堆零件。
貨倉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石灰粉塵，灰白的塵霧在從彈孔透進來的晨光裡緩慢翻滾，像是有人在空氣裡攪動石灰漿。嗆得他不停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從喉嚨裡帶出一股酸苦的鐵鏽味，肺裡火燒火燎的，像吸進了一把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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