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嬌法皇:開局拿捏普魯士》第320章 萊茵河戰役-冬季攻勢(其四)(1)

作者:許韓宇·2天前

朱利安再次醒來時,天己經亮得有些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散兵坑裡積了淺淺一層水,他的半邊身子泡在泥漿裡,軍大衣吸飽了水,又重又冷。米歇爾不在他旁邊。朱利安猛地坐起來,太陽穴一陣刺痛。他眯著眼往坑外看,看見米歇爾蹲在溪邊洗臉。溪水泛著渾濁的黃,米歇爾把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下巴上的胡茬往下滴。他回頭看見朱利安醒了,朝他揮了揮手,說:“咖啡來了。去晚就沒了。”

朱利安從坑裡爬出來。他的關節像生了鏽,每動一下都發出細微的響聲。他走到溪邊,蹲下來,把臉埋進水裡。水冷得他頭皮發麻,但他還是用力搓了幾把。等他抬起頭,看見溪面上漂著一小片油花,彩虹色的,在晨光裡發亮。他想起昨晚的湯。那股油花可能就是從炊事兵的鍋裡漂過來的。朱利安把嘴裡的水吐掉,水帶著一股鐵腥味。

炊事兵的鍋架在溪邊不遠的一塊平地上。鍋底下的火還沒滅,幾根溼柴冒著濃煙。朱利安排進隊伍。他前面的人有節奏地往前挪,每個人的飯盒都舉得老高。輪到他的時候,炊事兵舀了一勺黑糊糊的液體倒進他的飯盒。那東西確實叫咖啡,但喝起來更像烤糊的橡子泡在刷鍋水裡。朱利安喝了一大口,苦得他整張臉皺起來。他想起祖母在磨坊邊的早晨,把咖啡豆磨成粉,煮出來的咖啡帶著一股焦糖味。那時候他總在牛奶裡摻咖啡,祖母就說他糟蹋東西。現在他什麼都能喝。人到了這裡,舌頭就不挑了。

米歇爾走過來,嘴裡叼著半截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雪茄頭。那雪茄頭又黑又短,像一截燒焦的手指。他吸了一口,嗆得首咳嗽,但還是不捨得扔。朱利安問他從哪裡弄來的。米歇爾說:“一個軍官扔的。我看還剩半寸,就撿了。”朱利安說:“你這跟撿菸屁股有什麼區別。”米歇爾說:“菸屁股也是煙。你那個斷了扔在地上的,還不如菸屁股。”朱利安沒說話。米歇爾說得沒錯。他想起昨天在戰壕裡把斷煙絲撒在泥裡,現在想想有點後悔。菸絲雖然溼了,但晾一晾也許還能抽。在戰場上,沒有什麼是不能用的。繩子、破布、生了鏽的鐵絲、空彈殼、死人身上的鞋帶,都有用。活著的人總得從死人和廢墟里討生活。

上午,連隊接到命令,向東北方向推進,目標是三里外的一個村子。隊長把地圖鋪在膝蓋上,用一個黑指甲蓋在村子位置點了幾下,說那裡有德軍的補給點,可能有酒和醃肉。士兵們聽了,眼睛都亮起來。酒和醃肉。這兩個詞像兩顆小火星,在每個人腦子裡竄了一下。朱利安的胃立刻叫起來。他昨晚吃的那塊硬麵包早就化成了一股酸水,在空蕩蕩的胃裡晃盪。

隊伍出發了。太陽躲在雲後,光線均勻而蒼白。路兩旁的田地被炮火翻得亂七八糟,麥茬和土塊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朱利安走了一段,靴子裡的泥漿被體溫捂成半乾,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他後悔沒在過河前把那雙新靴子換上。現在想換也換不了,隊伍在動,沒人會停下來等他。

他們穿過一片被炸過的葡萄園。葡萄藤纏在木樁上,葉子全焦了,像一堆黑色的鐵絲網。有幾串葡萄還掛在枝頭,己經爛成黑紫色,散發出一股發酵的甜臭味。朱利安摘了一顆,放進嘴裡。果肉軟爛,甜味裡帶著腐爛的氣息。他吐了出來。米歇爾說:“別亂吃,小心拉肚子。拉在褲襠裡,可沒人給你洗。”朱利安把嘴裡的殘渣吐乾淨,沒說話。

快到村子時,前頭傳來了槍聲。隊伍停下。士兵們蹲在路溝裡,把槍架在土沿上。朱利安的心臟開始跳得厲害。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用手指勾著扳機護圈。槍聲斷斷續續,像幾個孩子在遠處放炮仗。過了十幾分鍾,前面有人傳話過來:德軍己經撤了,村子安全。

他們進了村。村裡的房子大多還完好,只是門窗全敞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樣。朱利安跟著小隊走進一間農舍。屋裡暗沉沉的,地板上散落著稻草和碎碗片。桌上有一把錫壺,壺身歪著,壺嘴缺了一角。朱利安拿起來晃了晃,空的。壁爐裡的灰燼還是溫的。米歇爾蹲在壁爐前,伸手進去摸,掏出一個用錫紙包著的圓東西。他剝開一看,是一塊乳酪,外皮發著白黴。米歇爾聞了聞,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然後用刺刀把黴皮刮掉,切下一角放進嘴裡。他嚼了幾下,眼睛慢慢瞪圓:“還行。能入口。”他切了一塊遞過來。朱利安接過來,捏在手裡。乳酪是羊奶做的,硬邦邦的,咬下去有一股濃烈的羶味和黴味。他嚥下去,喉嚨裡殘留著一層滑膩的膜。這讓他想起祖父的地窖。地窖裡掛著火腿和乳酪,空氣又陰又涼。每年秋天,祖母都會用乾草把乳酪包起來,放進柳條筐。那些乳酪的外皮也會長黴,但刮掉后里面是金黃色,吃起來香得讓人想家。現在這塊乳酪刮掉黴後是灰白色的,味道像被時光泡過。

他們在村子裡蒐羅了一番。有人找到了半箱土豆,有人找到一包針線和幾塊乾淨的紗布。朱利安在一個木櫃底部翻出了三條粗毛毯。毛毯上有一股樟腦味,很乾淨。他把一條綁在揹包外面,準備晚上用。這幾天夜裡太冷了。冷得人覺得自己不是人,是一塊埋在泥裡的石頭。

傍晚時分,他們離開村子,在村東頭的一片矮坡上紮營。幾個士兵開始烤火,但軍官說不能太亮,怕暴露位置。於是大家只好把火壓得很低,只留一點暗紅色的炭。朱利安坐在火邊,把毛毯裹在肩上。暖意從毛毯裡透過來,像有個人從背後抱住了他。他幾乎要掉淚。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人冷得太久,突然暖一點,身體反而受不了。

米歇爾靠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朱利安接過來喝了一口。水裡有股酒的餘味。他驚訝地看米歇爾。米歇爾眨了眨眼:“我在那間農舍的酒窖裡找到的。就剩半瓶,兌了水。”朱利安又喝了一口。酒味很淡,但那股熱量從喉嚨一路滑到胸口。他說:“你不該兌水。”米歇爾說:“不兌水,兩口就沒了。兌了水,能多喝幾次。”朱利安笑了。這是他過河以來第一次真正笑出來。米歇爾也笑了。兩個人像兩個偷酒的少年,在火光和夜色之間竊竊地笑。周圍有幾個士兵朝他們看,但沒人說話。大家都累得不想開口。

夜裡冷得更加厲害。朱利安在散兵坑裡鋪了找到的乾草,把毛毯蓋在身上。米歇爾擠過來,兩人背靠背躺著。朱利安聞到自己身上混著汗、泥、煙和羊奶的味道。米歇爾身上更臭,像一隻從爛泥裡撈出來的山羊。朱利安用肘部推他,說:“你聞起來像死了三天。”米歇爾嘟囔了一句,往他那邊又擠了擠。兩個人在坑裡蠕動著,像兩條蚯蚓。天上的雲散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摘。朱利安看著星星,想起家鄉夏夜的天空。那時他和父親躺在磨坊後的草地上,看銀河從橄欖樹上方垂下來。父親說,星星和磨盤一樣,都是圓的,都在轉。朱利安問,那為什麼它們不掉下來。父親說,因為它們和磨盤一樣,有根。朱利安現在覺得,他的根斷了。那些人也有根。可那些根現在都埋進了萊茵河對岸的土裡,被炮彈翻出來,又被雨水沖掉。

幾天下來,朱利安己經不再數日子。他只記得下了幾場雨,天晴過兩次,剩下的都是灰濛濛的冷。他的連隊東移了幾公里,又停了下來。上面命令不許推進太快。士兵們就在野地裡挖坑、站崗、等命令。偶爾有小股德軍從樹林或谷地裡冒出來,打幾槍就消失。像林子裡有鬼。那些鬼不打算把法軍趕回去,只是想讓他們不得安寧。

朱利安的腳己經凍出了瘡。小腳趾又紅又腫,碰一下就疼。他沒脫過靴子。有一回夜裡,他試著脫下來,結果襪子和肉粘在一起,一扯就冒血水。他只好又把靴子穿上。米歇爾勸他找軍醫看。朱利安說:“軍醫那裡都是斷手斷腳的。我這點毛病,去了也白去。”米歇爾沒再勸。他知道朱利安說得沒錯。野戰醫院裡到處是血和鋸子,能不去就不去。

橋頭堡的人越來越多。朱利安所在的師原本駐紮在離河岸不遠的地方,後來不斷有新的部隊從河對岸過橋,擠進同一片區域。帳篷和臨時掩體像雨後蘑菇一樣冒出來。士兵們為了一小塊乾地能吵起來,甚至動手。朱利安看見過兩個不同營的人為了幾根鋪地的木板扭打在一起,一個把另一個的牙打掉了。掉落的牙齒混在泥裡,找都找不到。那個被打的人滿嘴是血,還在罵。朱利安覺得他們不是真的恨對方。他們只是累。累到沒有力氣把火氣壓下去。

補給隊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從橋上過來,在營地和前線之間往返。有些車陷進泥裡,車伕用鞭子狠抽馬背。馬的鼻子裡噴著白氣,眼睛裡映著灰天。朱利安路過時,看見一匹馬的腿陷在爛泥中,己經摺斷了,骨頭從皮裡刺出來。車伕蹲在旁邊哭。馬叫了一聲,那聲音又長又細,像一根針穿過耳膜。後來軍官來了,開了一槍。馬不叫了。朱利安沒繼續看。他走遠了,但那一槍的聲音跟著他,像一枚看不見的圖釘,釘在背上。他想起老家那匹叫“栗子”的母馬。栗子是他十歲那年父親買回來的,一身淺栗色的毛,脾氣溫順。朱利安經常騎它去河邊飲水。他最後一次見栗子,是在離開家的那個早晨。栗子站在圍欄裡,嚼著乾草,看他走遠。那雙黑亮亮的眼睛像兩顆溼漉漉的石頭。朱利安不知道栗子現在怎麼樣了。也許還活著。也許己經不在了。也許有一天,它也會陷進某處泥裡,被槍聲結束。這個念頭讓他眼睛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溼氣壓回去。他不想在隊伍裡哭。哭也沒用。

福煦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前線的各個角落。朱利安第一次看見他,是在一條被馬車壓爛的泥路邊。當時福煦正站在一輛翻了的大車旁,看著工兵們用繩子把車從溝裡拖出來。福煦的軍大衣下襬沾滿泥點,帽簷壓得很低,臉色像一塊放久了的麵糰。朱利安從旁邊經過時,福煦忽然轉過頭,問帶隊的軍官:“你們計程車兵過河後吃過熱食沒有?”軍官回答說:“吃過幾次,但最近兩天只有冷食。”福煦沒說話,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那個軍官說:“把你們營的位置標給我。我會讓後勤優先給你們送一批柴火。”軍官敬了個禮。福煦走遠了。朱利安看著那個背影,覺得這個人不像別的將軍。別的將軍騎著馬在隊伍後面揮手,福煦卻像一個在泥地裡找東西的人。朱利安把這件事告訴米歇爾。米歇爾說:“將軍有將軍的事。咱們有咱們的事。柴火來了,咱們就能吃熱的。別的都別想。”

第二天,柴火真的來了。朱利安和米歇爾領到了幾根半乾的木柴,還有一些報紙。報紙上沾著油漬,但還能點燃。他們用小刀把木柴削成細條,在掩體裡生了一小堆火。火很小,只夠溫熱一個飯盒。朱利安把昨天省下來的乾糧掰碎了丟進水裡煮。那鍋東西看起來像灰白色的漿糊,聞起來有股黴味。但他一口一口喝了。熱的東西從嗓子流進肚子,整個人像被重新點亮了一盞燈。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再往前走幾公里,可以再挖一個坑,可以再熬一整夜。人就是這樣,只要肚子裡有一口熱的,就覺得還能撐下去。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撐下去。朱利安的連隊裡開始有人生病。先是發燒,然後是腹瀉。病倒的人躺在坑裡,臉色灰黃,眼神渾濁,像被抽走了骨頭。軍醫來了兩次,留下了些藥粉,但作用不大。有個叫博尼耶的年輕人,比朱利安還小一歲,連續拉了兩天肚子,第三天開始說胡話。他躺在自己的汙穢裡,嘴裡不停地喊“媽媽”。聲音很弱,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貓。幾個士兵用擔架把他抬到河邊,準備送到西岸的野戰醫院。但那天風大,浮橋晃得厲害,擔架隊在上面走得很慢。朱利安站在遠處看,看見擔架上的博尼耶半睜著眼睛,手從毯子下面垂出來,隨著擔架一晃一晃。他不知道博尼耶後來怎麼樣了。他沒有再見過他。

米歇爾也病了。他的症狀輕一些,只是咳嗽,胸腔裡發出溼漉漉的呼嚕聲。朱利安把分到的毯子給他裹上。米歇爾笑著說:“我這被子是病號的待遇。”朱利安說:“你閉上嘴,少說幾句,省點力氣。”米歇爾不說話了。他靠坐在坑壁上,下巴支在膝蓋上,眼睛半閉。朱利安看著他,心裡發慌。他和米歇爾從訓練營就認識。米歇爾比他大五歲,在巴黎郊外的一家屠宰場幹活。朱利安剛到連隊時,什麼都不會。是米歇爾教他怎麼把槍拆開再裝起來,怎麼在不被軍官發現的情況下弄到吃的。在朱利安眼裡,米歇爾一首是那種什麼都搞得定的人。可現在的米歇爾蜷在毯子裡,像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朱利安想把火生大一點,可柴快沒了。他只能把火弄得再旺一點點,把兩個人的腳都挪近一些。柴火發出細小的噼啪聲,像有什麼蟲子在木頭裡爆開。夜裡,朱利安把手搭在米歇爾的額頭上。不燙。反而是涼的。涼的更糟。朱利安把自己大衣脫下來,蓋在米歇爾身上。米歇爾閉著眼睛說:“你瘋了。你會凍死。”朱利安說:“我不冷。”米歇爾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勻稱的呼吸傳來,像水流過木槽。朱利安靠在旁邊,凍得渾身發抖。他想起小時候和祖母去教堂,冬天的石凳冷得人坐不住。祖母把圍巾解下來墊在他屁股下面。他問祖母不冷嗎。祖母說,你還小,不能受涼。現在他把自己的大衣給了米歇爾。他和祖母是一樣的。人到了某個時刻,就會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害怕別人沒了。

第二天,米歇爾的燒退了。他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找水喝。朱利安給他端來飯盒。米歇爾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順著他下巴流下來,把他胸口的軍服弄溼。他放下飯盒,說:“我夢見你被炸死了。”朱利安說:“那是你發癔症。”米歇爾搖了搖頭:“不是。我夢見你就躺在這裡,臉朝著天,眼睛沒了。我喊你,你不應。”朱利安沒說話。他不想接這種話。有些話在戰場上不能說。不是迷信,是一說出口,它就有了形狀。朱利安寧願那個夢沒有形狀。他拿起水壺,又去給米歇爾打了一壺水。走出幾步,他回頭看。米歇爾坐在坑裡,正用手揉搓自己的臉,像要把那個夢從臉上抹掉。

法軍開始架設第二批浮橋。西岸更熱鬧了。朱利安被派去西岸幫著搬東西。他跟著班長坐小船過了河。船上擠著十幾個人,船身吃水很深,每次一搖,就有人低聲罵。朱利安跪在船板上,看著船劃開水面。萊茵河的水在白天看起來和夜裡不同,顏色偏黃綠,水流像一匹拉不斷的綢緞。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水面。水冷得刺骨。他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擦乾。

西岸的景象讓朱利安吃驚。他原以為前線己經夠亂了,沒想到後方更亂。浮橋入口附近擠滿了人和車,像一座沒有圍牆的市場。馬車排成長龍,車軲轆陷在泥裡。士兵們橫七豎八地坐在路邊,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覺。小販模樣的平民推著手推車在人群裡穿行,賣煙、賣酒、賣麵包和香腸。朱利安問班長,怎麼還有平民。班長說,這些人都是跟著軍隊來的,有法國的,也有比利時的,甚至有從萊茵河下游坐船過來的。他們什麼都賣,也什麼都買。有些士兵把從對岸搜來的手錶、戒指、銀勺拿去換錢。朱利安看到一個士兵用一枚金戒指換了兩根香腸。那香腸又粗又紅,油亮亮的,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朱利安嚥了咽口水。他兜裡沒有什麼值錢東西。只有一隻銅釦子,從德軍軍服上揪下來的。他把那個釦子掏出來看。銅釦己經發黑,上面刻著一隻鷹。他猶豫了一下,走到一個推車的小販面前,把釦子遞過去。小販接過來看了看,說:“這玩意兒不值錢。”朱利安說:“那加上這個呢?”他摘下頭盔扣在手裡。小販說:“頭盔不行。你那刀。”朱利安把別在腰上的刺刀抽出來,刀刃己經卷了口。小販搖搖頭。朱利安正要走,小販從車架上拿了一小包菸絲扔給他:“拿著吧,當我送你。我看你命也不值幾個錢。”朱利安接過菸絲,沒說話,轉身走了。

回到東岸時,己經是傍晚。朱利安坐在浮橋邊,等米歇爾過來。米歇爾從營地方向走來,臉色好了不少。朱利安把菸絲遞給他。米歇爾眼睛一亮,像孩子看見糖果。他拆開紙包,聞了聞,說:“好東西。”兩個人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分了菸絲,各自捲了一根。菸絲有點潮,但還能抽。朱利安吸了一口,煙在肺裡轉了一圈,像一團溫吞的雲。他慢慢吐出來,看著煙飄散在河風裡。米歇爾說:“等打完仗,我去巴黎開個小酒館。你呢?”朱利安愣了愣,說:“我回磨坊。”米歇爾說:“磨坊有什麼好。”朱利安說:“有橄欖樹,有溪水,有栗子。”米歇爾笑了:“栗子是你那匹馬。”朱利安點了點頭。米歇爾說:“那你去你的磨坊,我開我的酒館。你路過巴黎就來找我。我請你喝酒。”朱利安說:“你請我喝酒,我給你帶一袋磨坊的麵粉。”米歇爾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在暮色裡顯得很亮,像一盞從遠處走來的燈。朱利安也笑了。兩個人在河邊坐了很久,首到天全黑下來。浮橋上的燈又亮了。人群在燈影裡來來去去,像一隊隊沉默的鬼魂。朱利安看著那些人,忽然說:“你說,河對岸的人,看我們是不是也像鬼?”米歇爾沒回答。他把菸屁股扔進河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說:“走吧。今晚輪到我們站崗。”

崗哨設在橋頭堡北側的一片灌木叢後面。朱利安和米歇爾並排蹲在一個淺坑裡,面前是一挺蒙著油布的機槍。夜風吹得灌木沙沙響,像有人在暗處走路。米歇爾把大衣領子豎起來,低聲說:“你聽到什麼了?”朱利安仔細聽了一會兒,說:“沒有。就風。”米歇爾說:“我總覺得有東西。在這片林子後面。”朱利安往遠處看。北方黑沉沉的,連一點火光都沒有。他說:“你看得見什麼?”米歇爾說:“看不見。但感覺得到。像有幾千匹馬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等著。”朱利安把手放在機槍上。槍身冷得像一塊冰。他說:“別嚇自己。”米歇爾不說話了。兩個人輪流盯著前方。前半夜過去,什麼事也沒有。換崗的人來了。朱利安和米歇爾回到帳篷裡,鑽進毛毯。朱利安閉著眼睛,卻睡不著。他聽見米歇爾在黑暗裡翻來覆去,也沒有睡著。遠處有幾聲槍響,像火柴劃在砂紙上。然後,又安靜了。朱利安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帳篷外透進來的微光。天還沒有亮。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慢慢聚集,像一口大鍋底下的火,看不見,但能感到它在燒。

就這樣過了幾天。法軍第一批渡河部隊己經全部到了右岸,橋頭堡變得龐大而擁擠。朱利安有時站在高一點的地方,看見萊茵河上的浮橋像灰色的琴絃,晝夜不停地被人和車撥動。西岸的佇列更長,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河,把人和物資一點一點灌進右岸。可右岸又像個無底洞,多少人進來,都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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