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和米歇爾從巡邏線上撤下來時，己經是後半夜。
月亮隱進了雲層，天地間只剩一片濃稠的黑暗。兩個人的軍靴踩在溼軟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有人用指甲在薄冰上劃。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剛才巡邏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黏在後頸上，像有隻冰冷的手一首搭在那裡，沒有拿開。
回到營地邊緣，哨兵縮在沙袋後面，裹著大衣，槍橫在膝上。朱利安看見哨兵的眼睛半閉著，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像風裡一顆快要掉下來的果子。米歇爾低聲罵了一句：“睡死算了。”哨兵沒有醒。
他們鑽進散兵坑裡。坑裡鋪著先前找來的乾草，但因為連日落雨，草己經潮得發黑，散發出一種腐爛的甜味。朱利安把毛毯抖開，搭在兩個人腿上。毛毯邊角沾著泥，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米歇爾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小截菸頭，用火絨點了兩次才點著。火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臉比幾天前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胡茬亂糟糟地爬滿下巴，像荒地裡長出的草。他吸了一口煙，又遞過來。
朱利安搖搖頭，沒接。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槍帶，指甲縫裡嵌著泥，黑黑的，洗不乾淨。
“你睡吧。”米歇爾的聲音從煙霧後面飄過來，帶著一股磨砂般的粗糲感，“我守一會兒。”
“你剛巡邏完，你才該睡。”朱利安說著，把後腦往坑沿一靠，眼睛卻沒有閉上。
米歇爾沒再堅持。他縮著脖子，把菸頭叼在嘴角，讓那點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兩個人並排坐在坑裡，肩膀抵著肩膀。風從北邊來，帶著溼土和松脂的氣味，像從一大片森林深處撥出來的一口長氣。
那風裡有一種很輕的聲音。起初朱利安以為是樹葉摩擦。他豎起耳朵，那聲音又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它又響起來，像有人用包著布的鼓槌在遠處敲一面巨大的鼓。很悶，很低，幾乎貼著地面爬過來。
朱利安偏過頭，嘴唇動了動：“你聽見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聽去。
米歇爾側過腦袋，半張臉沉在暗處，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水聲吧。”
“不像。”朱利安把手指插進土裡，指尖觸到幾根草莖，涼絲絲的，“水聲沒有這麼勻。”
米歇爾沒有再說話。他把菸頭摁滅在溼土裡，發出“嗤”的一聲。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像有人在他們身邊輕輕噓了一聲。兩個人同時僵住了。遠處有夜鳥叫了一聲，尖尖的，像刀刃劃過玻璃。然後又是那種低沉的震動，從北方的黑暗深處，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朱利安把手掌攤平，按在地面上。地面在抖。那種抖不是地震，是無數重物有節奏地敲擊大地，像一支看不見的巨人在黑暗中行進。
“米歇爾。”他的聲音發緊，尾音幾乎斷掉。
“我聽見了。”米歇爾的聲音也變了，低得發沉。
他們從坑裡探出頭，朝北方望去。什麼也看不見。沒有火光，沒有燈影，只有風從野草上碾過，草浪歪向一邊。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楚，像有無數鐵蹄裹著溼泥，從森林裡湧出來。不是炮聲。炮聲是炸開的，暴躁的。這種聲音是持續的，沉悶的，像海潮從遠處漫過來，又像大地的脈搏。
朱利安想起巡邏時米歇爾說的話。幾千匹馬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等著。現在那些馬動了。他能感覺到。那種震動沿著泥土傳上來，從膝蓋爬進胸腔，讓他的心臟也跟著一起震。
“去叫醒隊長。”米歇爾忽然說。他沒看朱利安，眼睛仍死死盯著北方。
朱利安從坑裡爬出去。他的腿有些軟，膝蓋像灌了泥。他貓著腰，穿過幾座帳篷。夜色裡，那些帳篷像一隻只灰色的獸，伏在地上。他摸到隊長的掩體前。隊長己經醒了，正坐在坑沿擦槍。那把槍被他拆成了幾塊，槍管橫在膝蓋上，映著一點極淡的天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黑珠子，警覺而冷。
“隊長，北邊有動靜。”朱利安喘著氣說。
隊長停下手裡的動作。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一臺生鏽的機器被重新上油。他抬起頭，臉在黑暗中只顯出一個輪廓：“什麼動靜？”
“像有馬群在靠近。”朱利安嚥了一口唾沫，喉嚨發乾，“地面在震。”
隊長沒有猶豫。他把槍帶甩到肩上，站起來。他的動作利落，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突然繃緊了。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去把所有人都叫醒。不要點燈，不要大聲嚷嚷。”
朱利安跑回去，和米歇爾分頭叫人。士兵們從睡夢中被搖醒，一個個迷迷瞪瞪地坐起來。有人伸手去摸槍，摸了兩下才抓住槍帶。有人還在嘟囔，眼睛半睜半閉。米歇爾用巴掌拍他們的臉，壓低嗓子罵：“醒醒！別出聲！有情況！”他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撕出來，粗糲而急促。帳篷裡像一鍋被慢慢加熱的水，躁動從邊沿向中央漫延。
朱利安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步槍抱在懷裡。他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幾乎握不住槍托。他抬頭看天。天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地平線上似乎透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天快亮了。可那灰白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安慰。它像一道裂縫，正在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點撐開。
就在那一刻，北邊的黑暗突然被撕裂了。
三顆訊號彈幾乎同時從貝爾吉施山區、韋斯特瓦爾德森林和更遠的正東方向升起，紅得像三滴濺在黑夜上的血。訊號彈爬得極高，然後緩緩墜落，把下方的樹梢和丘陵映成一片恐怖的暗紅色。那紅色在風裡搖晃，像把整個夜空都燙出了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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