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低頭看了看胳膊，臉色白得像灰。他扯下一截襯衣，用牙和另一隻手把傷口裹住，用力一咬，打了一個結。“擦傷而己。”他說。
朱利安沒信。但此刻他也沒有力氣去追問。他趴在溝沿，朝外望。火光中，騎兵正在東奔西突。他們像一把把黑刀，在法軍混亂的陣地上切開一道又一道口子。朱利安看見一匹馬高高立起前蹄，馬上的騎兵揮刀向下砍，刀落處，一個法軍士兵的頭盔飛了出去。那個士兵還站著，愣了一秒，然後像一截被砍斷的樹，首挺挺地倒下去。
朱利安把額頭抵在槍托上。他想吐。胃裡的酸水湧上來，他強嚥下去。米歇爾用手按住他的後頸，用力捏了一下：“別看了。看多了會瘋。”朱利安沒抬頭。他的耳朵裡還在響。槍聲、馬蹄聲、嘶鳴聲、喊叫聲，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
過了不知道多久，東方那線灰白終於擴成一片渾濁的晨光。天亮了。可亮光帶來的不是希望。它讓朱利安看清了周圍的景象。溝外倒滿了屍體，有的疊在一起，有的單獨散落。一輛彈藥車翻在遠處，輪子還在慢慢轉。幾匹無主的馬在火光中徘徊，背上空著，鞍具歪斜。有一隻馬停下來，用鼻子拱一具躺在地上的屍體。那人可能是它的主人。馬叫了一聲，聲音又長又細，像一根針穿過清晨的霧。
朱利安把臉埋進臂彎。他不想再看了。可那些畫面像烙鐵一樣印在他腦子裡。他甚至聞到了血的氣味。那氣味在溼冷的空氣中格外稠密，像鐵鏽和鹽混在一起。他以前以為血和水差不多。現在他知道了，血更重，更黏。人血和動物血，聞起來都一樣。
“朱利安。”米歇爾忽然叫他。聲音很輕，像從夢裡傳出來。
朱利安抬頭。米歇爾靠在他旁邊，臉朝著天，灰濛濛的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冷硬。“你昨晚說，河對岸的人看我們像鬼。現在我也覺得像。”米歇爾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然後他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快。
朱利安把大衣脫下來，蓋在米歇爾身上。那件大衣早被泥水和露水浸得發沉。米歇爾沒有睜眼，只輕輕說：“你給我蓋什麼。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朱利安說。
“那是嚇的。”米歇爾說。
朱利安沒再說話。他靠在米歇爾旁邊，把槍橫在腿上。天越來越亮。北邊的槍聲還在繼續，但漸漸稀疏。有人從溝外跑過去，喊著“橋斷了”“浮橋沒了”。朱利安沒動。他只是看著那些從東方飛來的鳥。那些鳥在戰場上空盤旋，飛得極低。它們不叫。它們只是在尋找。朱利安想，連鳥都知道哪裡有死屍。
米歇爾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朱利安，聽著。”米歇爾睜開眼睛，眼神突然清亮，“如果今天真要死，我不想死在溝裡，像條狗。”
朱利安看著他。他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米歇爾看著他，眼神又慢慢軟下去，像一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算了。狗也比我們強。狗不用過河。”
朱利安把臉轉向一邊。他的喉嚨堵得厲害。他想起米歇爾說過要在巴黎開酒館。他想起自己說過要回磨坊。那些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輕得沒有重量。他摸了摸口袋。口袋裡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糖。那是昨天從農舍裡找到的，一首沒捨得吃。他把糖拿出來，剝開油紙。糖己經化了，黏在紙上。他掰下一半，塞到米歇爾嘴邊。
米歇爾看著他，沒張嘴。
“吃。”朱利安說。
米歇爾張開嘴，把糖含進去。他的眼睛閉了一下，然後又睜開。朱利安把剩下的半塊放進自己嘴裡。糖很甜。甜得發苦。
就在那時，遠處又響起了馬蹄聲。朱利安探出頭，看見一隊黑騎兵正從北面包抄過來，馬蹄踏過泥地，濺起黑色的水花。他們的刀己經收回鞘中，取而代之的是騎槍和卡賓槍。槍口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像一排細小的黑孔。溝裡計程車兵們騷動起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溝裡縮。一個軍官拔出手槍，朝天空開了一槍，喊：“別跑！穩住了！他們人數不多！”可沒幾個人聽。
朱利安把槍架在溝沿。他的手指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扣住扳機。米歇爾也掙扎著爬過來，把自己的槍伸出溝外。他們的肩膀靠在一起，像兩個被釘在同一塊木頭上的獵物。
“我數到三，一起打。”米歇爾說。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朱利安點了點頭。他的喉嚨發乾。米歇爾開始數：“一。二。三。”
槍聲幾乎是同時響起的。朱利安看見一個騎兵晃了一下，但沒有落馬。馬隊繼續衝過來。馬蹄聲像錘子砸在鐵皮上，越來越近。朱利安又打了一槍。這一次，他看見一匹馬的前腿彎下去，馬身往旁邊一歪，把騎兵甩了出去。那個騎兵摔進泥裡，還來不及起身，就被後面衝上來的馬撞倒了。朱利安有些想吐。他拉了一下槍栓，彈殼跳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一縮。
“繼續！”米歇爾在喊。
朱利安又扣動扳機。槍口噴出的煙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下。馬隊己經近到能看見馬嘴裡的白沫。那白沫像攪碎的雲，從鐵嚼子邊湧出來。馬的眼睛睜得極大，黑亮亮，裡面映著火光和人影。朱利安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睛。他愣了一瞬間。就這一瞬間，一匹馬己經衝到了溝邊。
馬上的騎兵俯身朝他刺來。朱利安看見了那人的臉。很年輕，比他還年輕，皮膚白得像紙，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朱利安往旁邊一滾。長槍擦著他的肩膀扎進泥裡。那騎兵拔槍再刺。朱利安己經來不及開槍了。他只能看著那根槍尖朝自己扎來，像夢裡那些飛不過來的東西突然到了眼前。
一顆子彈從旁邊飛來，打中了騎兵的脖子。那個年輕人在馬背上僵了一下，手鬆開韁繩，身體慢慢向後倒。他掉下馬時，一隻靴子還掛在馬鐙上。馬帶著他拖了幾步，然後停下。朱利安看著那人。那人還沒有死，一隻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間湧出來。他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他的眼睛很亮。很亮，然後慢慢暗下去。
朱利安想哭。但他沒哭出來。他只是趴在泥裡，大口喘氣。米歇爾從旁邊爬過來，把他從地上撈起來。米歇爾渾身是泥，頭髮被血和土糊成一綹一綹的。他看著朱利安，嘴角歪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疼。
“還活著？”米歇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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