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
雨小了一些，天色依然灰濛濛的。
法軍科隆和科布倫茨方向的橋頭堡己經擴張到了離河岸約五公里的地方。這一天的推進比前幾天順利，因為德軍明顯在收縮。許多陣地空無一人，鍋灶己經冷了，戰壕裡丟著空彈藥箱。法軍士兵開始覺得德軍己經垮了。有人在路上撿到一面德軍軍旗，把它倒過來插在村口。
福煦沒有制止這種樂觀，但他自己越來越不安。他總感覺這像走入一片被刻意騰空的土地，每一步都踩在別人己經準備好的空地上。
下午，他帶著幾個參謀沿著科隆橋頭堡北側巡了一圈，發現德軍在撤退時幾乎沒有破壞道路。這很不尋常。一個真正在潰退的軍隊，應該炸橋斷路、留下亂七八糟的痕跡。但這裡沒有。路完好，橋完好，甚至連幾處德軍的臨時倉庫都沒有被點燃。福煦把馬停在一條被雨水浸透的鄉間小道上，望著前方的丘陵。那些丘陵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墳。
福煦對身邊的一名參謀說：“讓各團把指揮部往前挪。但他們推進的速度由我定。今天再往前推一公里，不能再多了。”參謀應聲而去。福煦又站了一會兒，才掉轉馬頭回去。
在回指揮部的路上，福煦遇到了一群從科布倫茨方向調過來的傷兵。他們的馬車陷在泥裡，幾個輕傷員正幫著推車。福煦下馬幫忙，和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老兵一起用肩膀抵住車尾。馬車終於從泥坑裡出來時，老兵抬頭看了福煦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被菸草燻黃的牙齒。福煦問他科布倫茨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老兵說：“沒什麼人。我們過去的時候，德國人都跑了。連廚房裡還熱著的湯都沒喝。”福煦問：“熱著的湯？”老兵點頭：“對，營房裡還有面包和湯，像是剛走。我們就吃了點。”福煦心中一動，謝過老兵後，騎馬離開。
他想起老兵說的那句話：連湯還是熱的。如果德軍是潰退，不可能留下熱湯。他們是在有條不紊地後撤，甚至還有時間吃早飯。福煦在馬上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來。他下馬走到路邊，展開隨身攜帶的地圖，用鉛筆在科布倫茨以東的丘陵地帶畫了幾個圈。他決定今晚必須說服勒伯夫派人徹底偵察這些區域。
十一月六日
德軍黑騎兵集團開始秘密進入集結區。
北叢集潛入魯爾河以南的森林，馬蹄聲被厚厚松針吸成了模糊的悶響。中叢集進入科隆以東貝爾吉施山區的腹地，騎兵們把軍裝反穿，用炭灰塗抹臉和槍管。南叢集開進韋斯特瓦爾德森林，炮車被拆散後用騾馬分裝運入林中。所有這些行動都在極短的視窗內完成，然後一切歸於平靜。山風和鳥鳴覆蓋了所有痕跡。
法軍的偵察氣球在雨停之後升空數次，但云層太低，只能看見河岸一線。法軍偵察騎兵當中有幾個小隊在魯爾河以南再次發現了馬匹蹄印，報告又一次遞交到了福煦的桌上。
福煦這次沒有再把報告轉給情報部門。他親自騎馬去了一趟北路右翼，找到了一支曾在林中發現蹄印的騎兵小隊。帶隊的中士很年輕，臉上被冷風吹出紅絲。福煦讓他把發現蹄印的地方畫出來。中士畫了一小段泥地，說那裡的印子很密，像有幾百匹馬同時走過。
福煦問：“你們有沒有再往林子深處走？”中士說沒有，他們的隊長怕中埋伏，只在林子邊轉了轉。福煦點了點頭，沒有責怪，只讓他們把標記寫清楚，明天天亮再去看一次。中士走了以後，福煦站在路邊，從公文包裡翻出前幾天那張被他折起的情報回覆，藉著最後一點天光重新看了一遍。他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像在黑暗裡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但回頭又什麼都看不見。
傍晚，福煦在科隆指揮部收到了勒伯夫的一封信。信上說，巴黎方面對渡河後的推進速度不滿，要求儘快擴大橋頭堡，至少推進到萊茵河東岸十公里一線。信的最後，勒伯夫用鉛筆加了一句：“福煦，我知道你擔心。但戰爭經不起太多猶豫。明天我要召開軍長會議，你來參加。”
福煦讀完信，把它摺好放進抽屜。他知道會議上的爭論會非常激烈。他不是一個善於雄辯的人，但他必須把那些馬蹄印和熱湯的事說出來。哪怕最後沒有人相信，他也要說。
夜深了，福煦坐在桌前寫下了幾段筆記。他寫道：“德軍在撤退中未破壞道路，未銷燬補給。偵察騎兵在魯爾河以南和貝爾吉施山區多次發現成建制騎兵痕跡。科布倫茨方向幾乎未遇抵抗。這一切都表明，德軍可能故意放棄河岸防線，將主力後撤至丘陵和森林中。若我方繼續推進，將拉長補給線，拉寬橋頭堡，給敵軍騎兵創造反擊的條件。”他停下筆，望著紙頁上的字，忽然覺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種子，可惜它們落在了一塊石頭上。
十一月七日
法軍繼續向東推進，但德軍的抵抗變得飄忽不定。有時候前方是空無一人的村莊，有時候又突然撞上一陣猛烈的步槍射擊。各部隊報上來的敵情互相矛盾。有人說德軍己經垮了，剩下的只是零星散兵；有人說自己正面至少有兩個團。
勒伯夫在傍晚召集了各軍司令開會。會議在科隆橋頭堡後方的一間被佔領的旅店召開。房間裡的壁爐升起了火，但窗縫還是不斷往裡漏風。勒伯夫站在地圖前，說：“從科隆到韋瑟爾，右岸縱深五公里內沒有德軍的固定防線。這是事實。但五公里之外，我們的偵察還不夠。福煦中將建議暫緩追擊，先鞏固橋頭堡。你們怎麼看？”
一個軍長立刻說：“德軍主力的去向不明，但這種不明本身就是好訊息。他們在跑，我們得追。如果不追，他們就有時間在丘陵後面重新集結。現在追擊，能把他們徹底打散。”另一個軍長附和，說第二批部隊明天就可以開始渡河，到時候法軍兵力更雄厚，即使德軍有詐，也翻不起浪。
福煦搖了搖頭，說：“我們渡河到現在，德軍除了第一天在科隆正面進行了像樣的抵抗外，幾乎沒有大規模交火。一個西十萬人的防線不可能這樣突然消失。他們不是在跑，他們是在讓我們覺得他們在跑。”有人問他，如果德軍不是跑，那他們現在在哪裡。福煦坦白地說：“我不知道。但正因為我不知道，我才不想讓部隊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往東走得太遠。我們可以先讓偵察騎兵把丘陵西側那一線徹底摸清楚。這最多花兩天。”
會議最後，勒伯夫做了決定：繼續按原計劃推進，但推進速度壓慢。第二批渡河部隊提前一天開始渡河。福煦沒有再反對。他知道勒伯夫己經被巴黎電報催得緊，塞利伊莎要求儘快把萊茵河右岸變成穩定的橋頭堡群。他沒有立場讓整個方面軍為了他一個人的懷疑停下。但他回到自己的指揮部後，還是給每個橋頭堡的守軍發了一道命令：夜間必須在橋頭三公里內增加巡邏，尤其是北翼。
深夜，福煦帶著兩個勤務兵騎馬來到科隆浮橋。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把河面照成一片破碎的銀色。浮橋在水流中微微起伏，橋頭的哨兵裹著大衣，躲在沙袋後面打盹。福煦沒有驚動哨兵，只是站在橋頭，望著對岸。對岸的法軍營地裡有幾點燈火，像黑夜裡的幾粒火星。福煦忽然想，那些燈火下面的人，此刻也許正在寫信，也許正在睡覺，也許正在想家。他們不知道，這片被他們當作安全區的土地，可能己經變成了一張巨大而沉默的網。
十一月八日
清晨，雨停了。萊茵河右岸的橋頭堡周圍還結著一層薄薄的夜霜。
法軍第二批渡河部隊在上午開始過河。浮橋上的隊伍從早到晚沒有斷過。法軍統帥部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第一批渡河部隊己經全部在右岸站穩，第二個批次的三十五萬人正在源源不斷地進入橋頭堡。
福煦一整天都在科隆和科布倫茨之間來回跑，檢查各部的前沿陣地和補給點。傍晚，他一個人站在科隆右岸的高地上，用望遠鏡觀察東方。遠方貝爾吉施山區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灰濛濛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看見幾個村莊升起炊煙。炊煙很細，顏色淡白，和幾個月前他在這條河左岸看見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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