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嬌法皇:開局拿捏普魯士》第319章 萊茵河戰役·冬季攻勢(其三)-一個法軍的十一月九日(2)

作者:許韓宇·23天前

朱利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他回頭看了一眼萊茵河。河上的霧正在變濃,浮橋像一條灰色的蛇,在霧中若隱若現。有人在橋上跑,有人從橋上抬著東西往回走。河的兩岸像兩個世界,一個在霧裡,一個在霧外。朱利安不知道自己現在屬於哪一個。

他想起昨晚出發前,隊長說的最後一句話:“過了河,就別想回頭。”當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當你身後只有一條浮橋,而那條浮橋薄得能被一發炮彈炸碎時,你就沒有回頭路。你只能向前走。無論前面是什麼。

隊伍沿著一條泥路向東推進。路邊的樹木被炮彈炸得七零八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燒焦的骨頭。有村民的房子蹲在路邊,門板被拆下來扔在溝裡。朱利安經過一間房子時,看見門口臺階上擺著一盆花。那是一盆天竺葵,葉子己經黃了,但還開著幾簇小紅花。花盆缺了一個口。朱利安盯著那盆花,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主人去了哪裡,不知道戰爭結束後還會不會有人回來給花澆水。米歇爾在前面喊他:“走快點!別看這些沒用的!”朱利安加快腳步。花盆在他身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紅點,消失在霧裡。

一隻瘦得皮包骨的狗從廢墟中跑出來,遠遠地望著他們,不叫,也不走。它的肋骨根根分明,肚子癟得貼著脊背。朱利安經過時,那隻狗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跑進霧裡。米歇爾說:“這狗比我們都活得久。”朱利安沒說話。他知道米歇爾說得可能沒錯。狗知道哪裡有路。人不知道。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林越來越密。朱利安聽見前面傳來零星的槍聲,像有人在遠處拍桌子。隊伍停下來。士兵們蹲在路邊,槍橫在膝蓋上。朱利安趁機喝了口水。水壺裡的水混著鐵皮味,他嚥了幾口,胃裡更難受了。他想起後勤官昨天分發的乾糧袋裡有幾顆煮過的土豆。他摸摸挎包,土豆還在,被壓得變了形,皮上沾著土。他剝掉皮,小口小口地吃。土豆是冷的,咬下去像嚼蠟。他吃到一半,看見旁邊有個士兵正盯著他看。那人年紀不大,嘴唇裂開一道道血口。朱利安把剩下的半顆土豆遞過去。那人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一口就吞了,然後說:“謝謝你,兄弟。”朱利安點點頭。他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他也沒問。

米歇爾湊過來,低聲說:“聽說德國人就在前面的林子裡。等會兒打起來,你跟在我後面。別亂跑。”朱利安點了下頭。他其實不想跟在米歇爾後面。他不想讓米歇爾總是護著他。但他也知道,自己還沒準備好一個人面對子彈。他在心裡罵自己是個膽小鬼。米歇爾好像看出來了,又說:“跟在我後面不是丟人的事。活下來才是本事。”朱利安沒接話。他用衣角擦了擦槍管。槍管上還有泥。他擦了很久,想把泥擦乾淨。可泥己經滲進槍機的縫隙裡。他擔心槍會卡殼。父親說過,槍不能髒。他覺得自己把父親的槍弄髒了。

中午過後,他們繼續前進。隊伍進入了一片蘋果園。園子裡的蘋果樹早就掉光了葉子,樹幹上長滿青苔。地上落著一層爛蘋果,發酵出酸臭的氣味。朱利安踩到一隻爛蘋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重新站穩時,槍聲響了。

槍聲從左邊來。朱利安本能地往右邊撲。他摔進一條淺溝裡,泥水濺了一臉。等他抬起頭,前面的幾個士兵己經倒下了。

有一個仰面躺在路上,胸口不斷冒出血泡。朱利安不知道自己認識不認識那個人。他的視線被泥水弄得模糊。米歇爾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趴在樹根後面,正朝左邊開火。

朱利安也舉起槍,但他的手抖得厲害,根本瞄不準。他扣動扳機,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他聽見米歇爾在喊:“別抬頭!打那個方向!”朱利安又打了一槍。這一次他看到遠處的樹叢裡有東西動了一下。他打了第三槍。第西槍。第五槍。他的肩膀被槍托撞得發麻,耳朵裡嗡嗡響。

他想起父親帶他去打獵。山裡的野兔跑得那麼快。父親開槍,野兔跳起來,然後摔在地上。父親說,開槍的時候不要看獵物,要看獵物前面的路。那時候朱利安不懂。現在他有點懂了。但他打的不是野兔。他打的是人。這個念頭讓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僵了一下。

過了不知道多久,槍聲停了。隊長的哨聲在果園裡響起。朱利安趴著沒動,首到米歇爾走過來拍了他一下。

“打完了。”米歇爾說。朱利安抬頭看他。米歇爾的臉色很白,嘴唇上沾著一點泥。朱利安問:“你打死人了嗎?”米歇爾沒回答。他拉了朱利安一把,兩個人繼續跟著隊伍走。

他們穿過蘋果園,地上又多了幾具屍體。朱利安看到一個法軍士兵靠在一棵蘋果樹下,鋼盔歪在一邊,額頭有個洞,血流到下巴上,己經幹成黑色。那人的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乾。朱利安想,他死之前還在吃東西。這讓他胃裡一陣抽緊。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可越是不想看,眼睛就越往那個方向飄。米歇爾抓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前走。“別看了。”米歇爾說,“看多了會瘋。”朱利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裂了線的那隻靴子裡灌進了一些泥漿。他的左腳又溼又冷。他想換靴子。可他不想在這裡換。這裡太髒了。他怕把新靴子弄髒。

太陽在陰雲後面沉下去。暮色從樹林裡漫出來,像一攤倒翻的墨水。朱利安所在的營在一條小溪邊停下,開始築工事。士兵們挖土,堆沙袋,動作疲憊而機械。朱利安的手指己經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他看見米歇爾蹲在旁邊,用刺刀撬泥土。米歇爾的手也在流血。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天黑之前,炊事兵來了。他挑著一隻大鍋,鍋裡的湯晃盪著,飄著幾片包菜葉和一丁點油星。士兵們排隊打湯。輪到朱利安時,鍋底只剩下半勺。他把飯盒遞過去。炊事兵給他盛了半勺湯,又補了一句:“明天早上有咖啡。真他媽見鬼,咖啡豆從巴黎運來的,卻讓咱們喝這個鬼天氣。”朱利安說:“有煙嗎?”炊事兵搖頭:“煙沒有。有命就不錯了。”朱利安端著飯盒走回坑邊。湯己經不熱了。他喝了一小口。鹹,還有點酸。他分不清那酸味是包菜壞了,還是自己的嘴壞了。米歇爾喝了一口,罵了一句難聽的話,然後又喝了一口。他們像兩個在泥坑裡分食的犯人,誰也不說話,只有喉嚨咽東西的聲音。

夜裡,他們擠在一個淺淺的散兵坑裡。天空上又飄起小雨。朱利安把軍大衣裹緊,可寒氣還是從腳底往上躥。米歇爾靠在他旁邊,撥出的氣在黑暗裡變成白霧。米歇爾忽然小聲說:“你聽見什麼了嗎?”朱利安側耳聽了聽。風穿過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有夜鳥叫,尖尖的,像嬰兒哭。他說:“沒有。”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什麼都能聽見。樹裡有聲音。河那邊也有聲音。到處都是聲音。”朱利安沒有接話。他知道米歇爾說的不是真的聲音。那是一種在黑暗中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用破布包著的硬麵包。是昨天發的。他咬了一小口。麵包像石頭一樣,幾乎咬不動。他用唾液慢慢泡軟。米歇爾說:“你還有面包?”朱利安掰了一小塊給他。米歇爾接過去,沒有吃,攥在手裡。朱利安說:“吃啊。”米歇爾說:“留著。明天不知道還有沒有。”朱利安沒說話。他知道米歇爾說得對。可他的胃不答應。他還是把那塊麵包全吃了。吃完後,他覺得自己像吞了一整塊泥,又沉又冷。

米歇爾的手在黑暗中摸索過來,握住了朱利安的手腕。米歇爾的手很冷,但很有力。

“朱利安,”他說,“如果明天我死了,你把我口袋裡的信寄出去。別拆。地址寫在信封上。”

朱利安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他想說“你不會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戰場上,這種話太輕了。輕得像霧,風一吹就散。

沉默片刻,他只能說:“好。我答應你。”

米歇爾鬆開手,翻了個身。朱利安看見他的輪廓在黑暗中縮成一團,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米歇爾睡著了。朱利安睡不著。他仰面躺著,看著天空。雨點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打在臉上,像針尖一樣。他想起了那個掉進河裡的人。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他問自己:如果明天我也掉進河裡,誰會記得我?誰會叫我的名字?沒有人。只有米歇爾。也許米歇爾會。但米歇爾也可能先他一步,掉進某條看不見的河裡。這個念頭讓他冷得發抖。

夜更深了。朱利安聽見遠處有哨兵在喊:“口令!”接著是幾聲低語。然後一切又安靜下去。風在溪水上吹過,帶走最後一點人的聲音。萊茵河在他們身後。橋還在。但霧更濃了。朱利安閉上了眼睛。他夢見母親的手在揉麵團。麵粉飄起來,像霧。他不小心吸進去一口,咳嗽。母親的笑聲在麵粉霧裡散開,變成河邊工兵的號子聲。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喊:“快走!不要停!”

他猛地坐起來。天還是黑的。炮聲又響了。比昨天晚上更遠,卻更深。朱利安把槍抱在懷裡,透過散兵坑的邊緣望向前方。那裡什麼也看不見。但聲音在往前走。像有一大群人正在從黑夜深處向他們靠近。不是從對岸。是從東邊。從他們即將要去的方向。

米歇爾也醒了。他坐起來,沒有問,也沒有說話。兩個年輕人肩並肩坐在坑裡,聽著那些不知道是雨聲、炮聲還是腳步聲的轟鳴,從大地深處一層一層地翻上來。像有無數騎兵正在黑暗中渡河。而他們自己,也在河邊等著。等著霧散。

但霧,遲遲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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