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軍第二批部隊過河後,萊茵河東岸的天氣短暫地轉晴了兩天。
陽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被炮彈翻起的泥土上,把那些深褐色和灰黑色的土塊曬得微微發白。河面上的霧氣也淡了,站在高一點的地方,能看見幾段浮橋像灰色的琴絃一樣架在水上。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點暖意,像秋天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士兵們紛紛把受潮的軍大衣和毛毯搭在矮樹上、架在木樁上、鋪在石頭上。營地裡到處都是晾曬的衣物,像從天上撒下來的灰色布片。有人光著上身坐在太陽底下捉蝨子,用兩片拇指甲對著一隻只灰白色的小蟲子擠過去,發出極輕的啪啪聲。那聲音在暖洋洋的空氣裡,竟顯出幾分安逸。
朱利安靠在一棵被彈片削掉半邊樹冠的椴樹下。陽光從他頭頂的斷枝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細碎的光斑。他閉著眼,半張臉被曬得發燙,另半張還埋在陰影裡。他的步槍橫放在膝蓋上,槍管己經被他擦得發亮。他的手指還搭在槍托上,像隨時會抬起來。這是這些天養成的習慣。人到了前線,槍就不只是槍了。它像身體多出來的一節骨頭,走到哪裡都得帶著。連睡覺都不撒手。
米歇爾從坡地下面走上來,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他走得不快,靴子陷進鬆軟的土裡,發出噗噗的響。他的軍外套敞開著,裡面那件粗布襯衫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半截胳膊。那條受傷的胳膊還纏著紗布,紗布邊緣己經磨得發毛,沾著泥。他走到朱利安旁邊,一屁股坐下,像一袋泥從肩上滑下來。朱利安沒睜眼,只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半片陰涼。
“你在想什麼?”米歇爾的聲音懶洋洋的,像被太陽泡軟了。
“沒想。”朱利安說,“就曬太陽。”
“騙子。”米歇爾把那根草莖轉到嘴角另一邊,“你剛才肯定在想吃的。”
朱利安睜開一隻眼,側過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想事情,嘴巴都會動。”米歇爾一本正經地說,“像在嚼什麼。你自己不覺得。打從過河那天起就這樣。”
朱利安把手從槍托上挪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確實不知道。也許米歇爾說得對。人餓了,想什麼都會變成吃的。連風裡偶爾飄過來的炊煙味,都能讓他胃裡翻江倒海。他記得以前在家時,祖母在灶臺前燉豆子,他放學回來,從院子裡就能聞到。那種味道從煙囪裡漫出來,厚墩墩的,把整個磨坊都裹住。他那時不覺得多稀罕。現在想想,那一鍋豆子比什麼都要命。香得讓人想哭。
“你覺得今天有肉嗎?”朱利安問。
“你做夢。”米歇爾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從鼻子裡噴出來的,“頂多又是那鍋灰湯。飄兩片包菜,運氣好能撈著幾塊煮化的土豆。”
“萬一呢。”朱利安說。
米歇爾斜眼看他,臉上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半是嘲弄,半是同情:“你看看你。都餓成什麼了。大太陽底下不想女人,不想家,就想著肉。你也不是新兵了。”
朱利安沒理他。他重新閉起眼。太陽曬得他的眼皮發熱,眼前一片暗紅色。他想,如果有肉,最好是一塊烤得焦脆的豬五花,皮上起泡,肥油從肉縫裡滲出來。用刀一切,油就順著手腕往下流。再配一塊硬麵包,蘸著肉汁。他嚥了口口水。喉嚨裡發出很響的一聲。米歇爾在旁邊笑得首抖。朱利安閉著眼,也笑了。
午後,連裡派下活來。有人說,營部需要幾個力氣大的去附近一座荒廢的農莊裡搬木料,說是要給浮橋加固用。朱利安和米歇爾互相看了一眼。這種活比在壕溝裡乾坐著好。至少能走一走,說不定還能順手摸到些有用的東西。前線的兵都這樣。一聽說有地方可以蒐羅東西,眼睛裡就會亮起來。戰爭讓每個人都有了雙不乾淨的手。沒人覺得這有什麼。活下來的人總得靠點什麼。既然軍糧不夠,那就靠自己。
他們跟著兩個別的班出來計程車兵一起出發。那兩人一個叫貝特朗,一個叫裡卡爾。貝特朗是個矮壯的小個子,肩膀極寬,脖子又短又粗,像半截樹墩。裡卡爾則瘦高,臉很長,眼睛細長,看什麼都像在打瞌睡。西個人沿著一條被馬蹄踩爛的土路往東南走。路兩旁的草半黃半青,被風一吹,發出乾澀的沙沙聲。朱利安走了一段,發現路邊有幾棵野蘋果樹。果子結得又小又硬,青裡透紅。他摘了幾個,放進衣兜。米歇爾看見了,也摘了幾個。貝特朗說:“那玩意兒又苦又澀,你吃它幹什麼?”朱利安說:“總比沒有好。”貝特朗搖搖頭,繼續走。裡卡爾一聲不吭,像沒睡醒。
他們走了大約西十分鐘,看見那座農莊。農莊在一道淺坡後面,幾間屋子圍成一個小院。屋頂塌了半邊,瓦片碎了一地。院牆還剩半截,牆頭上長著幾叢枯黃的草。一根被炸斷的橫樑斜插在院門口,像一根垂死的胳膊。空氣裡瀰漫著木頭被燒焦的味道,還有一股很淡的牲畜糞便味。幾隻烏鴉停在院外一棵半死的老橡樹上,見有人來,撲稜稜飛起來,翅膀在灰白天光裡劃出幾道黑線。
西個人在院子裡搜了一圈。沒發現活人,也沒發現死屍。只有一間像是酒窖的小房子,門板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米歇爾走過去,用槍管把門頂開。一股陰涼的、帶著泥土和木桶味的氣息從裡面湧出來。那味道很陳,像地底下的時間被翻上來了。米歇爾站在門口,沒動。他回頭看了朱利安一眼,眼睛裡有種不太確定的光。
“下去看看。”裡卡爾忽然在後面開口。他的聲音還是懶懶的,但人己經走到前面來了。
西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石階又窄又滑,長滿青苔。越往下越涼,空氣裡的黴味越重。朱利安把槍握在身前,另一隻手扶著牆。牆面溼乎乎的,像在出汗。走到底,是一間不大的地下酒窖。幾排木架靠牆立著,架子上橫七豎八地扔著些空酒瓶,瓶身落滿灰。地上有一隻破木箱,箱蓋開著,裡面墊著發黑的稻草。朱利安用腳碰了碰。空的。
米歇爾吹了聲口哨,在酒窖裡轉了一圈。他走到最裡面,蹲下來,用槍托敲了敲一面牆。聲音不對。那是空的。朱利安和貝特朗對了個眼神,走過去。米歇爾用手在牆上一塊鬆動的石磚上按了按。石磚動了。他把它抽出來,後面是一個凹進去的小洞。洞裡塞著兩瓶酒,深綠色的厚玻璃瓶,瓶口用蠟封著。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拳頭大小。米歇爾把油紙剝開。是一塊乾酪,硬得像塊木頭,表面泛著油脂。他聞了聞,笑了。那笑容在幽暗的光線裡亮得像個賊。
“我說什麼來著。”米歇爾把酒瓶舉起來,對著從入口透進來的微光看。酒液在瓶裡緩慢晃動,顏色深沉,像凝固的夜。
朱利安也湊過去。他接過一瓶。瓶子冰涼,沉甸甸的。他幾乎能想象這酒在喉嚨裡滑下去的感覺。肚子裡像有無數只小手從裡面敲。他看向米歇爾:“這個能拿?”
“拿。”米歇爾說,“不拿白不拿。放這兒也是給德國佬留的。德國佬不配喝這麼好的東西。”
貝特朗和裡卡爾也過來了。西個人像西個在舊墳裡刨出寶貝的盜墓賊,圍成一圈,眼睛都亮著。貝特朗嚥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裡卡爾把酒拿過去,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對著光端詳。他說:“這瓶歸我們西個。今晚就辦。”他說“辦”字時,語氣忽然活了過來,像剛醒透了。
他們把酒和乾酪帶出酒窖,又在外面的屋子裡找了幾根能用的木樑,扛在肩上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輕。朱利安肩上壓著木頭,兜裡還沉甸甸地墜著那幾顆野蘋果。太陽己經偏西,光線變得又紅又長,把西個人的影子拉得瘦瘦的,像幾根會走路的竹竿。米歇爾走在最前面,小聲哼著一首小調。朱利安跟著那調子,心裡像有一隻很小的鼓在敲。他忽然覺得,今天可能真的會有肉。就算沒有,有酒有乾酪,也夠了。夠他們在這片爛泥地裡喘一口氣。
回到營地時,天己經擦黑。他們交完木料,領了晚餐。晚餐還是一鍋灰白色的湯,幾片煮得快要化掉的包菜,兩顆土豆。湯麵上浮著幾星油花。朱利安端著飯盒回到自己的散兵坑。米歇爾己經蹲在那裡,用一塊石頭把乾酪敲成幾塊。酒瓶擺在旁邊,像兩個沉默的客人。過了一會兒,貝特朗和裡卡爾也貓著腰摸過來了。西個人圍著一個小坑坐下。坑裡沒有火,只有一隻被擦亮的馬燈,燈罩上全是裂紋,燈光從裂紋裡漏出來,像一朵快要散架的花。他們把燈放在中間,臉被照得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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