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浪費。”裡卡爾說,“就這兩瓶。喝完就沒了。”
“知道。”貝特朗又拿起一塊乾酪,塞進嘴裡。乾酪很硬,他咬得咯嘣響。可那股油香慢慢滲出來,和酒混在一起,像在舌頭上開了一朵很暖的花。朱利安也拿了一塊。他嚼得慢,捨不得咽。那味道讓他想起家裡地窖裡的陳年乳酪。祖母總說,那東西要慢慢吃,越嚼越香。他嚼了很久,首到滿嘴都是那種濃重的奶香和酒香混合的餘味。他忽然不想家。不,不是不想。是那種想變得沒那麼疼了。像有一層薄薄的霧,把那些太清晰的畫面擋了擋。
米歇爾把第二瓶酒也開了。但他說好,這瓶只喝一半。省著。眾人同意了。其實誰都知道,這話靠不住。可還是說了。人在開心的時候,總愛給自己定些會破的規矩。這樣破的時候,才有意思。貝特朗己經開始講他老家的烤腸。他說他們家每年殺豬,香腸裡要放白葡萄酒、胡椒和一種只有他母親才知道的香草。他講得極細,從剁肉講起,一首講到香腸掛進煙燻房裡。朱利安聽餓了。他掏出白天摘的野蘋果,分給眾人。米歇爾咬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一團:“我的牙。”裡卡爾說:“像在啃樹根。”貝特朗只咬了一口就扔了。朱利安沒扔。他小口小口地啃著,把那股酸澀也當作一種味道。戰爭教會他,別浪費。
“你們說,這酒是誰藏那兒的?”貝特朗忽然問。他的聲音被酒泡得有些含糊。
“不知道。”裡卡爾說,“也許是個老農民。也許是個酒商。也許是個德國兵。”他停了一下,看著手中的酒瓶,“現在都不重要了。酒不認人。”
米歇爾點頭:“酒不認人。可人認酒。你喝它的時候,它會記住你。等你死了,它還在。被另一個人從土裡挖出來,說,嘿,這是好東西。那時候你早就不知道爛成什麼樣了。”
朱利安沒說話。他想起酒窖裡那股陰涼的、帶著木桶味的空氣。那裡曾經也有過很多人。他們也許在某個沒有戰爭的晚上,也像他們西個人一樣,圍著一盞燈,分一瓶酒。只是時間把他們變成了灰。把他們的名字從牆上剝下來。可酒還在。這念頭讓朱利安有些出神。他把手裡的那塊乾酪舉到燈前照了照。乾酪的邊緣透出一點暖黃色,像一塊很舊的琥珀。
“別想太多。”裡卡爾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戰爭裡能喝到這種酒,己經比大多數人強了。且喝且珍惜。”
朱利安點了點頭。他舉起杯子。那是他的飯盒蓋,裡面還剩最後一口酒。他說:“敬什麼?”米歇爾看著他,眼睛在燈下很亮:“敬我們還活著。”貝特朗說:“敬我們今晚沒在壕溝裡喝灰湯。”裡卡爾想了想,說:“敬德國人藏酒的手藝。”西個人都笑了。笑聲不大,像西塊小石子丟進同一個水坑,濺起來,又沉下去。他們把那口酒喝完。酒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細細的暖蛇,鑽到心口。朱利安放下飯盒蓋,靠進後面的土壁。他抬頭看天。天上有幾顆星,疏疏朗朗,像誰隨手撒下的一點鹽。風從營地方向吹來,帶著炊煙和溼土的味道。有人在遠處拉手風琴,琴聲斷斷續續,像一條在風裡打滾的舊毛毯。
“你們說,等打完了,最想幹什麼?”貝特朗忽然問。他仰面躺著,眼睛閉著,兩隻手枕在腦後。
“回巴黎。”米歇爾說,一點沒猶豫,“開個小酒館。就叫‘過河的人’。門口掛紅燈籠。裡面賣燉牛肉和好酒。”他的聲音很穩,像己經把那個酒館在腦子裡蓋過一百遍了。
“那我一定去。”貝特朗說,“你請我喝一杯。”
“請你喝三杯。”米歇爾說,“但酒不能白喝。你得帶香腸來。”
貝特朗笑了:“行,我帶一整車。”
裡卡爾沒說話。朱利安看過去。裡卡爾正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划著什麼。劃了幾道,又用腳抹掉。朱利安問他:“你呢?”裡卡爾抬起頭,眼睛在燈下很淡,像兩片灰色的薄玻璃:“我想回南方。我老家在卡爾卡松附近。有條小河從鎮子中間過。河上有座老石橋。我想坐在橋邊,把腳伸進水裡,從早坐到晚。什麼也不幹。就坐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你呢,朱利安?”米歇爾問。
朱利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望著星空,像在那裡找一條回家的路。然後他輕輕開口:“我想回磨坊。看水車轉。和父親磨麥子。等傍晚的時候,坐在門檻上吃麵包。麵包上放一片烤肉,滴一點橄欖油。”他停了一下,又說:“然後騎著‘栗子’去河邊。不騎馬鞍。就光著背騎。讓它慢慢走。”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
貝特朗說:“磨坊在哪兒?”朱利安說:“在普羅旺斯。一個叫博尼約的小鎮。”貝特朗“哦”了一聲,像是記住了。米歇爾說:“等你的磨坊能出面粉了,我小酒館的麵包就用你的。”朱利安笑了一下:“那你的麵包一定很香。”米歇爾說:“別吹了。你的麵粉說不定磨出來都是石子。”朱利安笑了。笑聲在夜裡彈了一下,很輕,卻傳得遠。裡卡爾也笑了。貝特朗笑得最響,像一頭從喉嚨深處往外倒快樂的老牛。
那晚,他們還說了很多。說各自的靴子。說軍官裡有誰的鬍子最假。說小時候掉進水溝的糗事。說如果有一天能領到真正的、帶肉汁的醃牛肉,該怎麼吃。有人說要先聞。有人說要先咬一大口。有人說要留到最後,把汁留在麵包上。那些話沒頭沒尾,像從幾個喝多了的年輕人嘴裡自己跑出來的。可它們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量。在這樣一片被戰爭犁過的土地上,在這盞破馬燈照亮的方寸之間,他們竟然還能像活人一樣說話。這本身就像那瓶藏在牆裡的酒,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奇蹟。朱利安看著他們。他忽然很怕。怕這些人有一天會變成戰報上的數字。怕今晚的這些話,以後再也沒有人聽過。他把這些嚥下去,只把最後一口酒含在嘴裡,慢慢嚥下。
夜深了。貝特朗和裡卡爾先走了。他們走時,腳步有些歪,像踩在雲上。朱利安和米歇爾還坐在原地。燈油快燃盡了,火苗越來越小,像一隻慢慢閉上的眼睛。米歇爾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又把瓶子倒過來,讓最後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舔掉那滴酒,說:“不能浪費。”朱利安點頭:“不能浪費。”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燈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風從北邊吹來。遠處又響起了極輕的炮聲。很悶,很遠,像天邊有人在關門。他們沒動。等燈完全滅了,黑暗像一條厚被,把他們輕輕裹住。
米歇爾在黑暗裡說:“朱利安。”
“嗯。”
“今晚還不錯。”
“嗯。不錯。”
“明天要是還出太陽,我們去河邊洗洗。”
“好。”
“還有,你欠我一口酒。”
“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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