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嬌法皇:開局拿捏普魯士》第326章 伏擊(1)

作者:許韓宇·18天前

兩天後,朱利安所在的連隊接到命令,前出至科隆橋頭堡東北方向約九公里處,接替一支傷亡過半的偵察部隊,繼續監視貝爾吉施山區邊緣的幾條山道。

出發時天還沒亮。營地裡靜悄悄的,只有炊事兵蹲在鍋邊攪動木勺的聲音。那木勺刮過鍋底,發出一種乾澀的、讓人牙酸的低響。火光照著他的臉,一明一暗,像一塊被風吹動的紅布。鍋裡的水還沒開,只冒出幾縷極細的白氣。那白氣在冷空氣裡扭了扭,散進灰藍色的晨霧中,再也找不見。朱利安領了半塊黑麵包和一小撮鹽。他把鹽用紙包好,塞進胸口的口袋。那紙是從一張舊報紙上撕下來的,邊緣己經發黃,上面還印著幾行模糊的法文,像是某個遠方城市的名字。他把口袋釦子扣緊,又用手按了按。鹽不多。但鹽在戰場上比金子還管用。人可以沒肉吃,不能沒鹽。沒有鹽,身上就沒勁,傷口也好不了。這是父親說的。父親在磨坊裡流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往水裡加一小撮鹽。朱利安記得那個動作。粗大的手指捏著鹽粒,像撒種子一樣往杯子裡撒。現在他也學會了。連一小撮鹽都要用紙包好,像藏什麼寶貝。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放進挎包。他嚼得很快,腮幫子一鼓一鼓,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儘快解決的事情。他的軍大衣肩頭破了個洞,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羊毛。羊毛被露水沾溼了,貼在一起,像一小片被雨打過的獸毛。米歇爾好像全沒察覺。他嚼完麵包,又端起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冷水混著鐵皮味,他咽得極快,像怕誰搶。喝完後,他用袖子一抹嘴,把水壺甩回腰間。那水壺撞在子彈盒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很輕,但在黎明的安靜裡顯得格外亮。

隊伍在營門前列成兩路縱隊。隊長騎著馬在隊前來回走了一圈。那馬瘦得肋條根根可見,馬蹄陷進泥裡,又拔出來,聲音軟塌塌的。隊長坐在馬上,臉上的胡茬長了一夜,亂糟糟地爬到下巴以下。他的嗓音發啞,像在風裡磨過。他說了幾句簡短的話。風從東邊吹來,把隊長的聲音扯得斷斷續續。朱利安只聽清最後一句:“都活著回來。”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說話。士兵們把槍往肩上緊了緊,開始走。軍靴踩在營門外的泥地上,留下幾百個深深淺淺的印子。那些印子朝東方伸去,像一條條沉默的舌頭。朱利安走在佇列中段。他前面是米歇爾,後面是貝特朗。貝特朗的喘氣聲很重,像一隻走累了的熊。他身上揹著兩個人的彈藥,因為裡卡爾說昨晚扭了腰。貝特朗罵了一路,但他還是背了。裡卡爾走在他旁邊,眼睛半睜半閉,像還沒睡醒。他的長臉在晨光裡泛著一種灰白的倦色,像一塊被泡過夜的舊毛巾。他手裡拎著一隻鐵皮水桶,桶裡裝著幾把訊號旗。那旗子卷著,像一束插在桶裡的花。

他們走了一個多鐘頭。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邊的天從灰白變成淡藍,再變成一層很薄的粉。太陽從雲堆後面露出半張臉,把溪谷兩側的樹梢染成金色。幾片殘雲掛在半空,被晨光一照,像幾塊沒燒透的炭。朱利安抬頭看天。天很高,雲很淡。如果不去想戰爭,這倒是個好天氣。他想起昨晚和米歇爾在黑暗裡說的話。他說,如果明天出太陽,就去河邊洗洗。現在太陽出來了。可他們正往遠離河岸的地方走。戰場不讓人守約。它只讓你不斷往前走。走到哪,它說了算。

路是沿著一條幹涸的溪谷往東北延伸的。溪谷兩邊是起伏的矮坡,坡地上長滿灌木,葉子半枯,在晨風裡輕輕抖,像無數只灰綠色的小手在擺。谷底有幾塊被水衝得圓滑的大石頭,石頭縫裡積著溼泥。一些從上游衝下來的斷枝卡在石間,像被啃剩的骨頭。空氣裡有股溼土和爛葉的氣味。朱利安嗅了嗅,那氣味又冷又潮,像從地底下慢慢滲上來的。他想,這地方要是在和平年月,也許會有孩子來玩。他們會在石頭上跳來跳去,抓蝌蚪,把褲腿捲到膝蓋。他小時候也在那樣的溪谷裡玩過。那時他敢從高石上往下跳。現在他連從坡上往下跑都會怕。不是怕摔。是怕一露面就挨槍子兒。

隊伍在一處淺灘邊停下。隊長讓各排散開,沿溪谷兩邊的高地搜尋前進。班長們低聲傳令,像一串極輕的耳語從隊頭滾到隊尾。朱利安和米歇爾被分到左翼的一個小組。同組的還有兩個不熟的兵,一個臉圓,一個臉瘦。圓臉的叫莫羅,瘦臉的叫卡斯特。兩人都不怎麼說話,只是悶頭檢查槍機和彈夾。朱利安看到莫羅往槍管裡吹了口氣,又用一小塊油布擦拭。卡斯特在數子彈,嘴唇一開一合,像在默唸經。朱利安摸了摸自己的彈夾袋。還有西排。他把其中一排抽出來,用指腹摩挲。子彈的金屬殼冰涼,上面有極細的劃痕。他數了五顆。又放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米歇爾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知道,人在緊張時總會找點事做。數子彈比數心跳好。至少子彈數得清。

他們爬上坡。

坡上的灌木比從遠處看要高得多,有些比人還高。枝條交錯在一起,底下是厚厚的落葉。朱利安把槍端在身前,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輕輕的、溼漉漉的響聲。露水從灌木葉子上滴下來,落在他的鋼盔上,發出極細的“嗒”聲。那聲音在寂靜中像一枚小石子落進深井。他看了米歇爾一眼。米歇爾也正看他。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太安靜了。”米歇爾把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嘴唇裡擠出來的。他的眼睛在前面那排灌木上掃來掃去,像在找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朱利安點點頭。他蹲下來,從地上抓起一把溼泥。泥土是冷的,裡面摻著幾片被踩碎的枯葉和半截細小的蟻穴。他鬆開手,泥從指間掉下去,落在他的靴面上。就在那時,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金屬聲。

那是槍栓被拉開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從正前方那片密密的灌木後面傳來。那聲音像一根極細的針,從寂靜裡穿出來,首首扎進他的後腦。他的血一下子衝上腦門。他抬起頭。米歇爾的眼睛己經瞪圓了。他看見米歇爾的嘴張開,像是要喊。時間像被誰拉長了半秒。然後米歇爾的聲音炸出來:

“臥倒!”

幾乎同時,槍聲從三面炸開。子彈從灌木叢中飛出來,打得枝葉亂飛。斷葉和木屑在空中旋轉,像被風捲起的碎紙。朱利安撲倒在地,臉埋進土裡。他的嘴唇磕在一塊小石子上,嚐到一股極腥的土味。他聽見子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把空氣撕成一條條口子。那聲音不是“嗖”,是一種更尖的、像用鐵片刮玻璃的“啾啾”聲。它們從他身邊飛過去,鑽進身後的樹幹,樹皮都跳起來。有一槍打在他腳邊不到半尺的地方,濺起的泥土落進他後頸,冷得他渾身一抖。

米歇爾滾到他旁邊,單膝跪著,端槍還擊。米歇爾沒瞄準。他朝最近的一片槍口焰打。那槍口焰像幾隻橙黃色的眼睛,從密密的灌木後面一眨一眨。米歇爾的臉被汗水糊溼,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他的槍每響一下,肩膀就往後頂一下,像被人從後面猛推。彈殼從槍膛右側跳出來,在空中劃出細細的弧線,落進泥裡。朱利安也舉起槍。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僵了半秒。他深吸一口氣,朝離他最近的那團火光打了一槍。槍托撞在肩窩,痛感一路震到後牙。他的槍口還冒著一縷極細的青煙。他拉了一下槍栓。彈殼跳出來,滾進泥裡。他又打了一槍。這一槍他看清了。子彈打進灌木,幾片葉子炸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撕下來。

“別讓他們衝過來!”隊長在後面喊。他的聲音己經嘶啞,像被砂紙從裡到外磨過一遍。

朱利安又打了幾槍。他的肩膀己經沒知覺了。槍托每一次撞擊都像在撞一具不屬於他的身體。他聽見莫羅在旁邊叫了一聲,像被什麼燙到。然後他看見莫羅捂住自己的右耳。那耳朵己經沒了,只剩一團紅色的肉。莫羅跪在地上,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流。他還在叫。卡斯特爬過去,把他按倒,用布條壓住他的傷口。那布條很快被血染透。莫羅的叫聲慢慢低下去,像一堆被水潑滅的火。

“他們從右邊繞過來了!”貝特朗的聲音從坡下傳來。朱利安回頭。貝特朗正站在溪谷裡,一條腿陷在泥裡。他朝右方指了指。朱利安順著那方向看去。十幾個德軍士兵正從東南面的灌木後頭鑽出來,貓著腰,像一群灰綠色的狼。他們的鋼盔上插滿樹枝,臉被油彩塗得黑一道綠一道。他們跑得不快,但路線很穩。他們想截斷法軍的後路。

朱利安的心往下沉。那種沉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有人把一塊石頭系在他腳脖子上,慢慢往水裡拉。他又回頭看來路。來路己經被火力封住。子彈在谷口處打出一片片小泥柱。他們被壓在坡上,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得先打掉右邊那批。”米歇爾一邊換彈一邊說。他的聲音裡聽不到什麼情緒。像在說一件必須完成的農活。朱利安點了點頭。他的手還在抖,但他把槍架在一個矮土堆上。那土堆被露水浸得發軟,槍托陷進去,不穩。他用手把土拍實。他忽然想,自己怎麼還在注意這種事。戰場上,人真的會抓住一點點能控制的東西不肯放。他抓的是這捧土。他把它拍實,拍平,像在給槍造一個家。然後他瞄準。右邊最前頭的那個德軍正在低頭換彈。朱利安扣下扳機。槍響了。那人往前一栽,像被什麼從後面推了個跟頭,不動了。他後面的兩個立刻趴下,朝這邊開火。子彈打在土堆上,噗噗響。泥土濺進朱利安的眼睛。他用力眨眼,眼淚流出來。世界模糊成一片。他擦了一下,繼續打。

戰鬥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朱利安不知道對面有多少德軍,只覺得他們的子彈像下雨一樣,從三個方向同時潑過來。他和米歇爾擠在一個淺坑裡,輪流換彈。他們的彈藥剩得不多了。米歇爾的槍機上己經沾滿了泥,拉起來很澀。他每次拉完槍栓,都要用袖子擦一下手腕,因為手心的汗把槍柄都浸溼了。朱利安把手伸進挎包,摸出最後一排彈。他數了數。五顆。米歇爾也剩最後幾顆。他們對視了一眼。米歇爾沒說話,只把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什麼意思?朱利安沒問。他知道,到了這一步,說什麼都輕了。

貝特朗的左腿中了一槍。他從溪谷裡爬上來,身後拖出一道深紅色的泥痕。他的臉白得像紙,但嘴沒停。他一邊爬一邊罵,把德軍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那聲音己經不像人發出來的,像從一口很深的井裡往上翻。裡卡爾爬過去,把他拽進坑裡,撕開他的褲腿。傷口在膝蓋上方,一個黑紅色的小洞,周圍翻起的肉像熟過頭的櫻桃。裡卡爾用兩根木棍和一卷繃帶做了個簡易夾板。貝特朗疼得滿頭汗,但還是罵。他罵得越兇,嘴唇越白。

朱利安回頭看隊長。隊長正靠在一棵半折的樹後用手槍還擊。樹皮被打得一塊塊往下掉,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木頭。他臉色鐵青,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自己咬破的還是被彈片擦的。他左手按著右肩,指縫裡有血滲出來。他每打一槍,身體就往下滑一點。樹快撐不住他了。

“我們得撤。”米歇爾說。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往哪撤?”朱利安喊回去,“後面也是平的,出去就是活靶子。”

米歇爾沒說話。他抬頭看。前面的德軍正在合圍。他們從兩側繞過溪谷,像兩條灰綠色的手臂慢慢抱過來。朱利安感到一種從腳底升上來的涼。那涼慢慢爬到後腦,像在脖子裡澆了一勺冰水。他握緊槍。他的手指己經不聽使喚了。槍托上的木紋嵌進掌心,又冷又硬。他知道,如果德軍再衝一輪,他們就完了。不是可能。是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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