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看到其中一個胖子,在衝鋒時滑了一跤,整個人滾下坡去。他以為那人中槍了。可那胖子滾到一半,居然藉著衝勢又站了起來,朝前追去。
他的槍摔丟了,他索性拔出一把工兵鏟,嗷嗷叫著往前衝。
另一個比利時兵在跑動中單手上彈,動作快得像變戲法。
還有一個年紀大些的,鬍子灰白,像被風吹亂的枯草。他一邊跑一邊大罵,罵的是什麼,朱利安聽不清。可那聲音粗得像在吼一塊石頭。
那些人彷彿不是來打仗的。他們而是來討債的。這麼說倒也沒錯,弗拉芒戰役期間,德軍可是在比利時犯下了滔天罪行,比利時軍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頑強抵抗數十日在堅持到了法軍的到來。如今攻守轉換,又怎麼不能不將德軍痛打一番?
而比利時援軍中領頭的一個人高個子,金色頭髮在陽光下亮得像火。他衝在最前面,身位比其他人領先了七八步。他的軍服前襟敞著,露出裡面灰綠色的襯衫。他左臂上纏著一根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帶鞘短刀。他此刻揮著另一把短刀,刀身極亮,在晨光中像一截被點燃的冰。他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槍聲撕碎。可朱利安還是聽見了。那不是一句完整的口號,是法語和佛蘭芒語混雜的吶喊,破碎而熾烈,像從胸腔深處炸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裹著風聲,被他的腳步一下一下往前推。他跑得極快,像一隻俯衝下來的鷹,腳下的泥土被他的靴底蹬得向後飛。深綠色的軍服在他身上獵獵翻動,像兩面翅膀。
德軍被打了側翼。
他們的合圍陣形本來像一堵慢慢收攏的牆。可現在,那堵牆的右後側被鑿開了一個口子。幾個德軍士兵回頭,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剛才伏擊成功時的猙獰,此刻卻僵住了。有人喊了一聲什麼。幾個灰綠色的身影從灌木後轉出來,想重新封住那道口子。但己經晚了。金頭髮的年輕人太快了。他像一道深綠色的影子,從坡上衝下來,一腳踩在一具不知是誰的屍體上,借力一躍,整個人騰起來。他在空中轉了半圈,短刀在前,整個人像一枚從弓弦上彈出去的箭頭,撲進一個還沒來得及抬槍的德軍懷裡。
那德國人比他矮半個頭。刀從他左肋下方刺進去,斜著向上,刀尖從另一側露出來。那個德軍士兵的眼睛瞬間瞪大,像兩扇被突然拉開的窗。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有一股帶泡的血從喉嚨裡湧出來。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但槍口己經歪向地面。一槍打在他自己腳邊的泥裡,濺起一串黑點。金頭髮的年輕人用肩膀一頂,把那具身體從刀上退出去。那德軍軟軟地倒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他的頭盔滾到一邊,露出一頭又短又稀的黑髮。那年輕人沒看第二眼。他踩過那灘正在擴大的血,轉向下一個。他的刀尖還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進泥裡,被土地迅速吞掉。
他的臉上濺滿血。那血呈噴濺狀,從額角到下巴,像被人用紅漆刷了幾道。他的淺褐色眼睛在血汙後面亮得嚇人,像兩團從灰燼裡跳出來的火。那不是一個新兵該有的眼睛。那眼睛裡有興奮,有殺意,還有一點近乎瘋狂的冷靜。朱利安趴在淺坑裡,看呆了。他看見金頭髮的年輕人又撲向一個正在換彈的德軍。那人急了,把槍橫過來擋。
刀砍在槍身上,發出“咣”的一聲。
那德軍踉蹌後退,腳下一絆,摔進一堆亂草。金頭髮的年輕人沒有追。他抬起腳,一腳踹在那人胸口。槍從那人手裡飛出去。然後他反手一刀,劃開了那人的喉嚨。血像一匹暗紅色的布,從那人頸側猛地鋪開。
他的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像要抓住什麼。金頭髮的年輕人己經轉身,朝第三個目標跑去。他的背影像一截被風吹彎又彈首的鋼條。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那柄短刀在他手裡轉了一下,他重新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朱利安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戰場上的人都像泥裡的蟲子,怕死、發抖、找地方躲。可這個人像從戰神的畫裡跳出來的,渾身上下全是火和刀。那十幾分鍾裡,朱利安幾乎忘了自己在哪裡。他只覺得那金髮年輕人像一道光,把整個灰暗的戰場都照得發燙。
米歇爾拍了他一下,聲音像從水底冒上來:“衝!我們也打!”
那一下拍在朱利安的後腦上。不重,但足夠把他從那種短暫的失神中拽回來。他像被從冰裡撈出來,身體重新感覺到冷和痛。他抬頭。坡上的法軍士兵正在抬頭。有人從泥土裡撐起身體,端起了槍。有人從斷樹後面站起來,像從廢墟里重新長出來一樣。朱利安看見隊長一手捂著肩,一手舉著槍,朝他們喊了句什麼。那聲音太啞了,被槍聲割成幾段。可朱利安聽懂了。意思是:別讓他們跑了。
他端著槍跳起來。膝蓋差點沒撐住。他踉蹌了一下,撞在米歇爾肩上。米歇爾也晃了晃,然後兩個人一起朝坡下衝。朱利安的手指扣著扳機,幾乎不停。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什麼。他只知道槍口在跳。彈殼一個接一個蹦出來,滾進泥裡,被後面衝上來的靴子踩進土中。他聽見貝特朗在後面罵。那罵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坡上滾下來,又兇又慘。貝特朗拖著那條傷腿,一步一個血印,槍都端不穩了,可他還是跟了上來。他的臉白得像一張浸透冷水的紙,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他一邊罵一邊打,打空了一排,又抖著手壓進一排。裡卡爾跟在他旁邊,端著上了刺刀的槍,替他把左邊的空當遮住。裡卡爾的瘦長臉被汗浸得發亮,像剛剛從一場惡夢裡醒過來,還在拼命跑。他的嘴半張著,喘出的氣在冷空氣裡成霧。那霧極稀,一眨眼就散了。
朱利安打空了槍。他的手指在彈夾袋上一摸,摸了個空。他心裡一沉。可腳沒收住。他看見前面一個德軍正從地上爬起來。那德國人半邊臉都是泥,右腿在抖。朱利安沒想。他衝過去,掄起槍托就砸。第一下砸在那人鋼盔上,槍托從掌心滑了一下。虎口像被刀割開,血從裂口裡滲出來。那德國人悶哼一聲,身體往前彎。朱利安又掄起第二下。這一下砸在肩頸之間,像砸一截溼木頭。那德國人終於倒下去。朱利安沒有停。他的身體己經不聽使喚了。他抬起槍托,又補了一下。砸在同一個地方。槍托裂了,木頭刺進他的掌心。
他不覺得疼。他只覺得腦子裡像有一臺機器在轉。機器不管怕,只管動。一下,再一下。他像被什麼從外面操縱著。手不是他的手。腿也不是他的腿。他什麼都聽不見。只有自己的呼吸,粗得嚇人,像從一口很深很窄的井裡往外抽氣。等米歇爾拉住他時,他還在打。米歇爾從後面抱住他,把他往後拖。他掙了一下,差點把米歇爾甩開。然後他聽見米歇爾的聲音,很近,像貼著他的耳朵喊:“停了!他死了!停了!”
朱利安停住了。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槍托上的木刺紮在肉裡,血順著手腕往下流。他低頭看。那德國人己經不動了。鋼盔陷下去一塊,像一隻被踩扁的鐵鍋。泥地上有一灘黑黑的東西,慢慢往坡下流。朱利安往後退了兩步。他的腿突然軟了,像被誰從膝蓋後面踢了一腳。他單膝跪下去,槍從手裡滑落。
米歇爾蹲下來,按住他的後頸,用力捏了一下:“好了。過去了。”
朱利安沒說話。他的喉嚨裡像被人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他張著嘴,卻喘不上氣。世界在他眼裡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他看見坡上的比利時兵正在追著潰退的德軍往北邊跑。
槍聲己經沒剛才那麼密了,像一場雷雨正在滾遠。他看見隊長靠在那棵斷樹下,用一塊破布按著肩頭,血把布染成黑紅色。他看見貝特朗仰面躺在泥裡,還在罵,但聲音己經輕得像在說夢話。
他看見裡卡爾站在旁邊,低著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像兩片風裡的葉子。他看見金頭髮的年輕人從坡上走下來,手裡提著刀,刀尖朝下,血己經快流乾了。那人的臉在陽光裡半明半暗,像一尊還沒冷卻的銅像。
前後不過十幾分鍾,德軍的伏擊陣線就崩了。他們朝北邊的樹林裡退去,留下十幾具屍體和三個傷兵。槍聲停了。風重新從北邊吹來,把硝煙和血腥味攪在一起。
那味道很重,像把鐵鏽、溼土和燒焦的肉混進了一隻大鍋裡。地面上到處是彈殼、碎枝和踩亂的泥。一條被炸斷的樹藤從坡上垂下來,像半截被風吹乾的手臂。幾隻灰鳥從林子裡飛起來,在戰場上空轉了一圈,又落回樹梢。
它們也叫了幾聲,很尖,像在數落誰。朱利安彎著腰,大口喘氣。他的喉嚨裡像被塞了一把沙,每吸一口氣都像在砂紙上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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